不等萧云舒多想,房潇侧眸扫过侍立一旁的众女官,眼神冷漠,声音寡淡:“就按我同贵妃商量的去办吧。”
一众女官连忙躬身应声:“是,娘娘。”
众人轻步躬身,鱼贯退出殿外。
人人心知肚明——宫中诸事看似由贵妃萧云舒统筹掌管,可最终拍板定夺的,从来都是这位中宫皇后。
毕竟,这是一位连圣上都敢直言辩驳、替天子做主的煞星。
众人退下后殿内静了下来。
萧云舒立在原地,看着一旁神色淡然、悠然饮茶的房潇,眼珠轻轻一转,忽然笑出声来:“她们都去办事了,我也乏得很,你且去罢!”
房潇凤目微抬,斜斜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嘴角却已弯了。
“你有鬼!”萧云舒上前半步,定定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同你说了罢,”被她看穿心思,房潇索性不再遮掩,坦然开口,“有劳贵妃,从我宫中份例里,支一万两银子出来。”
“你宫中份例支取,直接吩咐丹阳就是了,干嘛同我说。”
房潇笑着抬手,为她将微凉的茶盏斟满,语气温和:“这么大笔银子的进出,不与你这大管家说一声,岂不坏了规矩?”
萧云舒正要应声应允,可转念一想,瞬间察觉不对:“等等,不对啊。离恨天所有用度,皆由内帑直接拨付支取,从不短缺。你突然要那么大笔银子做什么?”
房潇指尖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眉眼带笑。
抬眸对视的刹那,眼底无声透出问询:前几日我同他置气,闹得那般难堪,莫不是忘了?
萧云舒恍然顿悟,唇瓣微动,无声比出二字:给他?
房潇轻轻颔首。”
萧云舒即刻俯身翻看账册,正色道:“你别急,让我看看从哪里给你拨出这一笔银子来。”
看着她一丝不苟、细细盘算的模样,房潇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万八千的银子,值得你这样?”
萧云舒头也未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账目,不咸不淡地说一句:“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艰难。”
房潇看着她微蹙的眉峰、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打趣:“说起来,你也是堂堂陈国公主、金枝玉叶,怎么算起账来,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穷丫头还计较?”
话音落下,她歪头眨眼,等着与她寻常斗嘴玩儿。
可萧云舒翻账册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你不懂,”她缓缓抬眸,昔日温柔带笑的眉眼尽数敛去,神情严肃认真,完全没有昔日姐妹间的轻松随意:“听过什么是富屋穷人命吗?”
房潇微怔:“嗯?”
“大概就是我这样的,”萧云舒自嘲一笑,眼底漫开层层涩意,“你可知昔日思悼太子妃月例多少?八十两。永乐公主,四十两。”
“这一百二十两,便是我与我母亲,在奢靡冠绝天下的陈宫之中,一月所有的用度开销了。”
“叔父为保全皇室颜面,拨了数十宫人伺候我们母女,可这百十来两银子,连打发他们都不够。”
一番话平缓道出,无悲无怨,却字字诛心。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房潇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渐渐泛红,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轻声致歉:“我真的不知道。”
“你本就不会懂。”萧云舒语气平静,句句皆是实情,“你父母双全,又是家中幺女,万般所需皆有人周全,从不用自己费心争取。”
“即便后来家族倾覆、身世落魄,皇上护你、叔父疼你、杨愫惜你,人人皆争先恐后为你铺路兜底,生怕你受半分委屈。你又怎会体会,我这般手中无银、步步拮据,分毫生计都要算计周全的窘迫?”
“于你而言,先皇后赏赐的金玉锦绣,是束缚、是枷锁、是难堪的羞辱;可于我而言,那是我无数次寒酸窘迫、捉襟见肘时的求而不得。”
话音落,萧云舒的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房潇心头一紧,即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云舒,是我的错。我总自视甚高,从不去体会别人的疾苦,是我狭隘了。”
萧云舒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愧色,泪水未干,唇角却勉强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好了,别絮絮叨叨了,耽误我从这砖缝里给你扣银子。
看着她强撑体面、隐忍酸楚的模样,房潇更红了,轻声感叹道:“你这样好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萧云舒未曾应声,只反手抓住房潇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出十日,两张五千两的银票,悄悄送入了离恨天。
“回去替我多谢贵妃娘娘。”
房潇命丹阳收好银票,打发走贵妃宫中近侍,随即带着怀安一同往后院耳房走去。
称心见她入内,神色依旧冷淡疏离,冷着一张脸,无半分暖意。
“再过几日,我与皇上便要出宫巡幸河堤。届时我会安排怀安悄悄将你带出宫,你且先在房府安置。”房潇侧头示意丹阳,语声平和,“这五千两银票你好生收着,待日后柔奴出宫,便用这笔银钱置宅安家,安稳度日。”
可称心依旧僵立原地,神色漠然,既不看众人,也不看桌上银票,眼睛只盯着脚下的青砖,空洞无神。
“你不必这样,这银子 ……”房潇轻声缓颊,“这笔银钱本是他昔日给我的,你是他最亲信之人,就当是他给你成家的吧。”
丹阳上前半步,轻轻将银票放在他床头枕边。
“称心兄弟,你还有什么亲友吗?”怀安也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祥与心疼,“等咱们出了宫,我替你去寻了他们来。”
沉寂良久,称心终于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平平的,淡淡的:“我自幼被人贩子拐卖,途中结识了两个兄弟。一名如意,如今已是大周禁军统领;一名吉祥,十三岁那年,只因牵错了马、误了行程,便被赵王杨恺活活喂了野狗。”
话音落地,恨意瞬间填满了他空洞的眼睛。
杨家的人,似乎从来都是如此。
良善纯诚、真心待人的太子,落得废储绝境、无端横死;阴狠偏执、不择手段的杨堰,却登临九五、坐拥万里江山。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是真的吗?
“对不起。”
房潇再度躬身致歉,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悲恨,那眼神让她落荒而逃。
“二小姐。”
就在她脚步挪动的刹那,称心忽然开口叫住她。
他定定望着她的背影,声音沙哑,带着无尽不甘与怅然:“若是大爷还在,他也会为你建这样的宫殿、封你为后,更会倾尽所有,助你报仇、护你周全,这辈子只对你一人倾心相待。你当初,为何不选他?”
房潇脚步顿住,背脊微僵。
片刻后,她豁然开朗,再无半分愧疚迟疑:
“可是称心,我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杨堰啊!”
称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意里,藏着无奈,藏着释然,更藏着万般认命。
是啊,如今他一心想要的也只有柔奴一人。
作者有话说:
1.“端居垂拱,面南而治”:化用自《尚书·武成》中的“垂拱而天下治”,以及《论语·卫灵公》中的“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房潇是在拿古训堵胡大人的嘴——天子巡游劳民伤财,真正的明君应该“垂拱而治”,不必亲自跑去视察河堤。
第81章 巡游 我本就无所
三月初春, 天光渐长,宫中各局各司的灯火,一日盛过一日。
帝后巡幸河堤的旨意颁下, 内外诸事皆需提前排布, 整座皇城都绷着一股细致谨慎的气, 上至朝堂百官, 下至宫人内监,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疏漏。
出宫之日日渐临近, 这日午后, 房潇屏退殿内所有闲人, 独独唤来柔奴,细细叮嘱出宫后的安排。
“此番车驾巡幸,启程之初会先折返房府省亲。我已然安排妥当,届时你便借机留在府中,不必随驾同行。”
她说着, 将一叠银票轻轻递过去, 眸色温软:“这是五千两银子,留给你日后安家立业、置办嫁妆。”
柔奴眼眶骤然泛红, 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嗓音哽咽难言:“姑娘……奴婢何德何能,值得您这般费心周全。”
泪珠簌簌坠落, 打湿了身前青砖, 柔奴满心满眼尽是感激。
“傻丫头。”房潇俯身将她扶起,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温柔,你我之间是经历过生死的,还说这些?”
话音稍顿, 她神色郑重,细细嘱咐:“只是我有一桩要求,不许你随便跟了他。婚嫁六礼,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步都不许省。你无需费心操劳,一应规矩排场,二嫂自会替你周全办妥。”
柔奴泪眼婆娑,仰头望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得了:“我不在乎这些虚礼名分,我只想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