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19)

  丹阳动作极快,转瞬便从妆台暗屉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倒出几粒丸药置于掌心。

  丹药色泽暗沉、异香清冽,与往日别无二致,看不出丝毫异样。

  “应该是没问题吧”丹阳蹙眉低语,“这药除了你同怀安,无人再能过手了。”

  “那……”

  房潇心神纷乱,定了定神,沉声开口:“叫怀安进来,咱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丹阳应声退下,片刻后便领着怀安悄然入殿。

  房潇端坐榻上,抬眸看向躬身而立的老者,声音平静而直白:“怀安师傅,我有孕了。”

  怀安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随即俯身深深跪地,恭敬叩首:“老奴恭喜娘娘。”

  往日听闻喜讯,房潇必会含笑扶他起身,可今日,她端坐未动,眼底无半分笑意,声音平静依旧:“您知道的,依我的意思,这事原不该发生。”

  怀安佝偻的身躯骤然一僵,沉寂许久,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音沙哑愧疚:“娘娘恕罪……是老奴,将那药换了。”

  一语落地,寝殿死寂,落针可闻。

  丹阳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地的怀安。

  房潇端坐原地,寒意从头蔓延到了脚,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许久,她才轻叹一口气,“为什么?”

  “娘娘……”怀安伏在地上,未语泪已先流,“因为您应该去过一个寻常女子的日子,该有骨肉牵绊,该有圆满。”

  房潇指尖微微蜷缩,攥皱了她的绣裙。

  “您明知我的苦,为何还要置我于这般境地?”

  “您糊涂啊!”房潇轻轻摇头,语声平稳,却藏尽无力,“一来,我并非福泽深厚之人,若一朝无常,稚子无依,何其可怜?二来,我早已允诺贵妃,必保平儿稳坐储位。我若诞下嫡子,陛下必立为储,我岂非食言?再伤她母子,我的罪过便又添了一层。”

  房潇说这番话时,始终没有看向怀安。

  她的字句极稳,却愈发低沉。

  她眼底无泪,可周身漫开的悲凉与绝望,却让丹阳与怀安心口发沉。

  怀安长跪不起,沉默震耳欲聋。

  良久,他徐徐抬头,目光重若千钧。

  他从未奢望过自己的结局,此生所求,不过是看着主子们平安喜乐。也许是时候了——该解开娘娘的心结了。

  怀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掏了出来。

  “娘娘,陛下早有定论——唯有您与他的孩子,才配坐拥大周江山。”

  房潇骤然怔住,心神巨震。

  她望着怀安花白的鬓发、佝偻的身躯、眼中浑浊却诚恳的光,忽然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发哑,“你是说……”

  “是。”怀安重重点头,不再隐瞒,“是陛下吩咐的。”

  房潇心神大乱,满眼难以置信:“我明明问过他的……”

  “那日您与陛下争执过后,”怀安垂眸沉声回禀,“陛下亲口对老奴说——面上的小事,由着您便是。至于家国子嗣、储位根基这般大事,自是他来做主。他还说,待娘娘真有身孕之日,满心欢喜之下,定然就忘了现在的执念。”

  “你说什么!”

  房潇猛地起身,胸中怒火翻涌。丹阳与怀安大惊,连忙上前搀扶,苦苦规劝:“娘娘切勿动怒,你身子不好,如今又……”

  “我没事,”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冷彻骨,“您如实同我讲,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定定看向怀安,那双浑浊的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位历经几朝的老人,终究还是有事瞒着她。

  怀安别过头,不敢直视房潇锐利的目光,晦涩躲闪着:“娘娘,您别问了。”

  房潇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您这般年纪,还随我入宫,不就是为了护我周全吗?事到如今,您总得让我明白啊!”

  “老奴做的,就是为了护着您啊!”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曾命老奴,暗中处决怀恩……那人心性诡谲,隐患无穷,除却老奴,无人能制。此事,老奴也是为了您好。”

  轰然一瞬,所有情意剧烈地摇晃着,裂出一道狰狞裂痕。

  房潇气得身子直发颤,晃了几晃,险些站不稳。

  丹阳心头大骇,死死扶住她的双臂,急声劝慰:“当心身子……”

  房潇一把推开她的搀扶,眼底通红,怒意与委屈交织着,“他怎能哄骗你去做这样的事!他到底置我于何地?”

  怀安伏地痛哭,老泪纵横:“老奴该死,老奴辜负娘娘信任……”

  “该死的是我!”

  房潇心口剧痛,转身拽起外袍,便要冲出寝殿,去找杨堰问个分明。

  “娘娘!”怀安手脚并用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双腿,“您不能去啊!”

  丹阳亦快步上前,紧紧拽住她的袖口,死死阻拦。

  房潇被这一老一少相拦,让她进不得退不得。

  滔天怒火与寒凉委屈堵在心口,让她浑身剧烈地发抖。

  “松开!”房潇声音发颤,满是绝望,“你们一个个的,是想要我命吗?”

  “娘娘!”怀安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您去了,不过是求一句说法。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九五至尊,何事不由他做主?更何况,君臣父子,夫妻纲常,您不能为了老奴,伤了同陛下的情分?”

  “情分?”房潇凄然冷笑,“情分?世上哪有欺骗的情分?纲常?丈夫做错了事,妻子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娘娘,老奴在这深宫数十载,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太多的朝秦暮楚。”怀安苦苦劝谏着房潇,“这深宫里的所谓‘真心’,老奴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多不值钱。可圣上对您,却是……”

  见房潇不语,怀安继续徐徐善诱道:“这宫里多少女子,半生隐忍、满腹委屈,只能血吞腹中、泪藏心底。她们连发作的资格、诉苦的途径都没有。娘娘有幸,有气可发、有怨可诉,已是莫大的幸事。”

  “若要我像那样活着,我宁愿在山中修行一世。”房潇语气决绝,无半分退让。

  “娘娘与陛下一路走来,何其不易。有些事,好好与他说,或许效果不同。他到底是天子,是男人,您不能逼他太甚!”

  房潇怔怔伫立,心绪纷乱如麻。

  她想起往日两人数度争执,次次针锋相对,到头来不过两败俱伤,徒留满心伤痕。

  “是啊,不是不让你同他说……”丹阳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他做的是过分,我本不想劝。可事已至此,我又顾念你的身子——你好歹缓着些、软着些,慢慢与他讲。”

  “罢。”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自己好好同他讲,杨堰……应该也会好好和她解释吧。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三人各怀心事,无人言语。

  不知沉寂多久,殿外传来小宫女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打破满室沉凝:“娘娘。”

  丹阳定了定神,隔着殿门沉声问道:“何事?”

  “岭南孔家大公子押送贡橙抵达行宫,此刻跪于殿外,恳请面见娘娘。”小宫女嗓音怯怯,“陛下在前殿议事,不得空,贵妃娘娘命奴婢前来请示皇后娘娘的意思。”

  丹阳眉头紧蹙,不耐道:“这会儿子,哪有功夫见他,打发了便是。”

  “可是……”小宫女话音迟疑,带着几分惶恐,“孔大公子说,若是见不到皇后娘娘,便跪死在外头。”

  积压了半日的怒火与烦闷,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房潇大喝一声:

  “那就让他去死吧!”

  只听得门外“扑通”一声,想必是方才那声大喝,将那小宫女吓得不轻。

  怒极过后,便是无尽沉静。

  房潇心念微转,心中暗忖:那孔大公子向来矜贵倨傲,今日竟肯舍下脸面求见,怕是玉烟出了什么事。

  她敛去眼底寒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引他去正殿候着吧。”

  稍后,丹阳亲自服侍她梳洗更衣。

  房潇随手指了件玉色蜀锦宫装换上,起身便往正殿去了。

  孔玉衍长跪殿中,脊背挺直,依旧是昔日霁月风光的世家公子模样,只是眉眼间染满疲惫与颓然。

  望见房潇步入殿内,他正要行三跪九叩大礼,却被房潇抬手径直止住。

  “说吧。”

  孔玉衍深吸一口气,郑重抬头,眼底褪去所有温润,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定定望向座上之人:“求皇后娘娘告知,舍妹的去向。”

  房潇微微抬下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底满是轻蔑:“啊?她在哪与你何干?”

  “娘娘何必明知故问。”

  房潇冷冷开口言道;“本宫只知道,是孔家又想起了她的用处吧?”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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