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玉衍猛地抬眸,直视房潇,目光灼灼。
房潇毫不避让,冷眸相对。
“娘娘——”孔玉衍眼中的锋芒渐渐褪去,神色颓然,“您不能这样无视我的真心。”
“真心?”房潇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剜着孔玉衍,“是你对祖宗家法的真心?还是对光耀门楣的真心?亦或是,你骂她狐媚惑主、以色侍人的真心?”
她冷冷地笑着:“莫要再同本宫提什么真心。再说,小心我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究竟有多真!”
孔玉衍浑身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怔怔望着冰冷决绝的皇后,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无言以对,只得缓缓垂下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绒花。
那花很旧了 。
金粉银粉剥落大半,早已失了当初的艳俗。
一如她们,被这人间蹉跎得失了原样。
殿内沉寂片刻,房潇淡漠的声音缓缓落下:“倘若她不复往日明艳,容颜不再呢?”
“她若没有那么美,也不用为我受那么多苦了。”孔玉衍苦笑一声,满眼酸涩赤诚:“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房潇眸光微沉,心底微松,却依旧冷声道:“世间男子,最会巧言惑人。”
孔玉衍再次重重叩首:“玉衍所言,句句真心,绝无半分虚言。求娘娘告知,她在何处。”
房潇不知怎的心下一软,轻声吐出二字:“扬州。”
孔玉衍骤然抬眸,眼底亮起微光,随即深深一拜。起身之时,脚步已然带了几分急切之意。
“等等……”
孔玉衍驻足回身,恭声道:“娘娘还有吩咐?”
“你此生,还会骗她吗?”
“绝不!”
夜幕沉沉,行宫灯火寥落,转眼已是三更。
杨堰处理完终日政务,疲惫归来。
他一边抬手宽去朝服,一边淡声询问立在殿门的怀安:“娘娘睡下了?”
“是。”怀安垂首恭声回话,“娘娘今日身子略有不适,歇息得早。”
杨堰指尖微顿,随口追问:“哦?是今日孔家的事,惹到她了?”
“没有。娘娘不过略作训斥,便将人撵走了。”
“那就好。”杨堰松了口气,眉眼染着倦色,抬手轻按眉心,“今日政务繁杂,倒真有些累了。点一炉安息香吧。”
“是。”
烛火微晃,安息香绵长的气息慢慢弥散开来。
杨堰轻步躺卧榻上,熟稔地侧身将身旁之人轻轻揽入怀中,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嗓音低沉疲惫,带着全然的松弛与依赖:“潇儿,有你在,头便没那么痛了。”
漆黑夜色里,房潇长睫轻颤,闭上了寒星般的双眸。
今日,他这般辛苦。
那些事……明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风波再起……这次杨堰还能糊弄过去吗?
第84章 叛军 来不及了
次日天光初亮, 房潇心底攒了一夜的话尚且未曾问出口,宫外便传来匆匆脚步声。
朝臣列队立于殿外,再三恳请杨堰临朝议事, 紧急军情压城, 容不得半分耽搁。
房潇立在窗下, 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 眉尖微蹙, 轻声自语: “这几日是怎么了?这么多事?”
院中小太监正躬身抬着净水入内, 怀安一边调度人手, 一边沉声回话:“听闻此前逃窜的那股江州叛军, 探得御驾驻在此地,竟纠集残部折返,扬言要当面请陛下给个说法。”
“有小高将军镇守在此,他们能讨到什么便宜?”房潇对镜理着鬓发,轻蔑浅笑, “再不济, 还有我呢,您说是不是?”
“我的祖宗娘娘啊!”怀安闻言脸色大变, 慌忙摆手,“您可别再想那些战场上的事了!从古至今,哪有娘娘亲征的道理?更何况您……”
话音突兀顿住,被怀安生生咽回腹中, 不敢多提半分。
“您放心, 说说罢了,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啊。”
可世事从不由人。
接下来三四日,军情日日加急,杨堰终日困于前殿军务, 昼夜不休,房潇始终寻不到半分私谈的空隙,同他说起那件事。
战局愈发凶险。高旺虽勇武无双,接连斩杀叛军数名主将,可叛军如飞蝗过境,前仆后继、源源不绝,战线步步收紧,已隐隐兵临江州城下,整座城池陷入困守之局。
这日午后,暖阳铺地,海棠树下,落英纷飞。
房潇斜倚花下石榻,漫翻一卷陈旧古籍,借以消解连日烦闷。
丹阳快步走来,伸手轻轻抽走她手中书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嗔怪:“别在日头下看书,仔细伤眼睛。”
“无聊嘛。”房潇懒懒抬身,舒展腰身,“这几日皇上都回来得晚,外面的事情也没说,如今城外战局,到底如何了?”
“他有些做法,我虽不认同。但疼你这份心,倒像是真的。战场上的事,再难,他也只字不提。”
房潇默然垂眸,心底五味杂陈。
是啊,他的心或许是真的,可那些隐瞒算计,同样也是真的。
未等她心绪平复,院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怀安神色仓皇、气息不稳地奔入院中,嗓音沙哑发颤:“娘娘!大事不好!”
房潇倏然抬眸,心底一沉:“怎么了?”
“高小将军……战死了!”怀安大口喘息,字字沉重。
“怎么可能?”房潇身形一震,满眼难以置信。
高旺勇武冠绝大周,沙场悍勇无人能及,怎么会骤然殒命?
“您快去看看吧!高老将军听闻噩耗,不顾众将拼死劝阻,亲自领兵出城,要为幼子收尸!此刻前殿龙颜大怒,满朝文武无人敢劝!”
“快走。”
议事厅内,气氛肃杀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堰立在书案前,五指死死扣着案沿,指节泛白刺骨,周身戾气沉凝,眉眼覆着层层寒霜。
满殿文武尽数垂首屏息,战战兢兢,无一人敢出声打破这死寂。
听闻皇后驾到,群臣如释重负,齐齐躬身行礼。
“免了。”房潇淡淡抬手,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回杨堰紧绷的背影上,语调平稳沉静,“没什么大事,皇上只是忧心镇国公安危,诸位不必多虑。有我们在,天塌不下来。”
群臣应诺。
“下去吧。”
众臣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匆匆散去。
殿内只剩二人,房潇正要上前温言劝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脚步,一名小太监跌撞而入,嗓音彻底变调:“陛下!娘娘!高老大人回来了!”
房潇抢先开口,语气急切:“嗯,怎么样?”
“回娘娘,高老大人拼死突围,成功抢回了高小将军的遗体,自己也受了重伤。”
“快去传太医。”
小太监领旨,转身疾驰而去。
房潇缓步上前,轻轻掰开杨堰紧绷泛白的手指,柔声安抚:“没事的,怎么就气成这样?”
“唉——”杨堰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疲惫褪去周身冷硬,满是无力与沉郁:“潇儿你不知,若只是区区几个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只是那海宁陈家也掺和进来了,彻底打乱了我方部署。”
他眸底凝着浓重阴霾,“陈家幼子天生神力、骁勇异常,方才一战,便是他一锤打死了高旺。如今我困守江州,我竟无可用之将。”
“凭高旺的本事……”皇后微微眯眼,心底满是震动。“竟能有人胜了他?”
“民间传言,那陈家小子是佛祖座下大鹏金翅雕转世,天生煞性、无惧杀伐。”杨堰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如今我是进不能攻,退不能守,活活困死在了这江州城。”
杨堰在殿中踱了几步,忽地转身停住:难不成,真要朕下罪己诏,向一众乱民叛军低头认错?”
房潇听完,只淡淡地接了一句,“这不是还有我吗?”
“不行!绝对不行!”杨堰几乎是下意识的厉声拒绝,反手牢牢按住她的双肩,“朕已八百里加急从京城调兵,数日之内援军必至,用不着你上阵厮杀!半分险都不许你冒!”
房潇抬眸望他,微微一笑。那笑很淡,如初次相见时的白梅,如塞北沾雨的寒雪,像七夕夜空那一弯单薄的残月。
“京城到这里需要几日?只怕到时候叛军已经攻城,那时再战反而被动。”
杨堰双唇紧抿,默然无言。
他心知她说的是实情,可……
“行了,别犹豫了,”房潇轻轻挣开他的手,目光坚定,“高家嫡系战将尽数折损,城中再无你我嫡系。你是大周天子,身系社稷万民,当有帝王决断。”
“那……那我同你一起去!”
房潇摇头,“你身系社稷之重,万不能犯险。”
“没有你,我要这江山社稷何用?”
“傻子,这江山是你我多少血泪换来的,哪能轻易言弃?你在这等我,守好咱们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