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儿!”
房潇微微扬唇,带了几分轻快的戏谑,推了推他的肩头:“非得逼我说,你跟着我,反倒成了累赘?”
杨堰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滚烫又紧绷,嗓音沙哑又愧疚:“对不起。跟着我,总让你身陷险境、不得安稳。”
房潇静静靠在他怀中,闭目轻叹,所有的纠结、猜疑、不甘,都抵不过此刻真切的相拥。她依旧怨他隐瞒算计,却终究舍不得他。
语毕,她缓缓退出他的怀抱,笑了笑:“下旨吧。”
不等杨堰答应,她已然转身离去。
折返寝殿,房潇便命丹阳准备。
望着丹阳捧来的轻便银甲,房潇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腹中有一缕微弱的新生血脉,已悄然扎根,无声牵绊着她的性命与抉择。
她静默一瞬,收回手,语声沉定:“换重甲。”
“你没告诉他,对不对?”
“嗯,说了他怎么可能让我去?”房潇垂眸看着铜镜中一身素衣的自己,神色平静无波,“我若不去,满城文武、数十万百姓,又该托付何人?”
丹阳急声劝说:“可以和叛军谈判啊!”
“他们让他认错,自认南巡劳民、修河误国。”房潇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是天子——怎么能认错?”
丹阳看着她镜中决绝模样,又心疼又无力,低声叹道:“你真是个疯子。”
“取刀吧。”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娘娘,高老将军派人来请,说您出征之前,务必移步一趟,有紧要话语交代。”
房潇微怔,随即颔首:“嗯。”
镇国公居所之内,还未进门,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高俨半靠在榻上,左肩层层白布缠绕,血色隐隐渗出绷带,浸透衣衫,触目惊心。往日沉稳威严的老将,此刻鬓发散乱,面色惨白,满身疲惫颓色。
听闻脚步声至,他抬眸望向进门的房潇,眼底再无半分恭敬体恤,只剩冰冷锐利的审视,沉声出口:
“你要出征?”
“是。”房潇坦然应答,神色平静,“镇国公叫本宫前来,想是要将那日没说完的话,说完吧?”
高俨并未接话,只抬眼扫视了一圈屋内侍从。
众人无声退去。
屋内只剩二人,药香愈发浓郁。
良久,高俨撑着榻沿,勉力挺直身形,目光如刀,厉声喝道:“房潇,跪下。今日老夫,替你父亲问你几句话!”
房潇浑身一震,骤然僵立原地,眼底瞬间错愕茫然。
“你可知罪?”高俨嗓音沉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老夫虽与杨琨八拜之交,半生追随,皆是因你父当年知遇提携、悉心教诲!你父一生刚正磊落、宁折不弯,最终惨死于杨氏夺权之乱!”
“你以为我是贪图富贵才替杨堰那小子谋夺皇位吗?我本已位极人臣,何苦如此?不过是想借机乱了他大周的天下罢了,”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痛惜与愤懑,“当日我见你亲手捂死杨琨,原以为你是为父报仇、毁他江山!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转身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坐稳大周皇后之位,与仇人之子恩爱相守、度日温存!”
房潇脸色瞬间惨白,她薄唇微微颤抖着,竟是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唉……”高俨望着她失态模样,无奈长叹一声,“一个敢弑君杀父的人,你当他是什么良善之人!他不过是用对你的深情,为自己的野心找个借口罢了。他爱你?他是太自负了!自认唯有你的绝色之姿、才情风骨,才配得上他的帝王霸业!”
“他……他不是……”房潇突然开了口,带着几分执拗的不甘辩解着,“他也是为了我……”
“呵……为了你?”高俨眼底嘲讽更甚,“是他最后坐拥江山、权倾天下,得尽世间极致!房二,你若尚有半分清醒,要么即刻离他远去、斩断纠葛,要么便回宫手刃仇敌,为你满门冤魂报仇!”
房潇缓缓垂首,目光轻轻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一缕微弱血脉静静存续,是她与杨堰的牵绊,是此刻最无解的宿命枷锁。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内药香凝滞,久到高俨以为她不会应声。
最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来不及了。”
高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骤然洞悉真相,他胸口剧烈起伏,狠狠一拳捶在床头,悲声长叹:“冤孽啊!”
房潇缓缓跪地,端端正正对着高俨叩首:“世伯,谢谢您,半生为家父耿耿不平、奔走筹谋。只是事已至此,满城百姓悬于一线,我不能置万民于不顾。待我退了叛军,我会将事情同他一一问明。届时,我自有决断。”
言罢,她转身起身,决然踏出房门,走向战场。
身后,高俨倚在榻上,望着房潇孤绝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数十年恩怨浮沉,葬送多少性命,误尽人间情仇。
只盼这女子,莫像他幼子一般,耿直执拗,最终白白葬送了自己。
行宫前庭,铁骑列阵,旌旗肃立,出征队伍已然整装待发。
金阶之上,杨堰静静立在风中,目光牢牢锁住那道走来的身影,难掩眼底的焦灼与不舍。
房潇抬眸回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却是千言万语。
杨堰,等我回来,不要让我失望。
半个时辰后,江州城下。
黑云压城,朔风卷地,战旗猎猎翻飞,肃杀之气笼罩着四野。
敌军阵前,一名少年将军横锤立马,气势张扬桀骜,笑得张扬,通身上下竟无半分少年气。
他望着城门大开、单骑出阵的房潇,肆意嘲讽的大笑,声传阵前:“可笑!可笑!大周竟朝堂无人、军中无将,派你一弱女子出阵?”
房潇勒马立在阵前,默然不语,抬手稳稳接过丹阳递上的青龙偃月刀。
“怎么,怕了?”那少年将一双铜锤随性扛在肩头,笑意轻佻狂妄,“本将看你生得不错,实属难得。若肯速速下马归降,小爷收你回营,做个将军夫人,不比在这阵前厮杀快活?”
房潇持刀稳马,笑得轻蔑:“这位小将军可曾读过书?”
少年脸色微沉,嚣张笑意瞬间垮下,不耐呵斥:“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能杀人吗?”
“哼……”房潇轻嗤一声,语气凉薄,“果然是个连‘死’字也不会写的东西!”
“找死!”那少年闻言勃然大怒,扬鞭纵马,疾驰冲来。
一双铜锤裹挟呼啸劲风,势如奔雷,直砸面门。
房潇侧身策马,堪堪避过重击。
铜锤擦着她的肩甲掠过,巨力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她稳了稳身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浅淡一笑:“呵……倒是有些力气。”
这一笑,风拂眉眼,竟晃得阵前少年丢了魂。
陈家小将军自幼长于行伍,见惯铁血杀伐,哪里见过此等人间绝色?
一时失神,只剩怔然痴迷,手中一对用惯了的铜锤,第一次竟慢了半分。
“美人,何必为昏君卖命?”他望着她,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你若跟了我,这江山,我亲手为你打下来!”
“呵,”房潇不禁失笑:“你这小子可知,这江山本就是我的!”
“陈将军,切莫与她纠缠!”远处叛军阵营骤然传来急喝,“此女便是大周妖后!最善魅惑人心,速速收心杀敌!”
那声音,竟有些耳熟,房潇心头微疑,但无暇细思。
这句提醒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熄了少年眼底痴迷。
他猛地回神,恼羞成怒,眼底杀意暴涨。
“妖后!”他咬牙怒喝,双锤再度扬起,力道更沉、速度更疾,“今日本将便取你首级,祭奠江州枉死万民!”
铜锤扫过耳边的风声太大,房潇没有听清。
少年怒吼着,双锤齐下,一锤比一锤重,一锤比一锤快。
他已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房潇连躲数锤,便是强弩之末了。
又是一锤砸下,直扑面门,她躲无可躲,只能举刀硬接。
轰然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巨大力道顺着刀柄反噬而来,房潇虎口瞬间崩裂,温热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
“快撤!”丹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得变了调,“你打不过他!”
房潇正要拨马抽身、暂避锋芒,身后劲风呼啸又至。
第二记重锤,直直照着她的后背砸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猛虎虚影裹挟雷霆之势,从侧翼山林猛然扑出!
是玄坛!
白额吊睛猛虎势如山倾,纵身一跃,将猝不及防的陈小将军连人带锤扑翻在地。
陈破天仓促翻滚起身,惊魂未定,望着眼前张着血盆大口、蓄势待扑的猛虎,满眼震愕。他抬手紧握双锤,正要再度冲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