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24)

  她立刻握紧手中七星剑,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搜寻声源。

  “不必戒备,我只是寻你叙几句旧话。”

  段义的声音温和轻柔,听来毫无恶意,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房潇不曾收剑,循着声响望去。

  只见一棵苍劲老松之下,段义一身粗青布衣负手而立,面上挂着浅淡笑意,当真如同等候老友饮茶闲谈一般。

  “叙旧?” 房潇声线冷硬,“你我两军对阵,早已是仇敌,何来旧话可叙?”

  “仇敌?” 段义轻轻一叹,语气里不见半分失望,反倒似早有预料,“果然是成了皇后娘娘,便瞧不上我们这些江湖旧友了。”

  “变的人是你。” 房潇冷笑,“昔日我邀你入朝建功,你以家中妻儿为由推辞,如今却抛下家人,投身叛军作乱。”

  “妻儿……” 段义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以为我愿意做这逆贼?”

  他往前缓步踏出两步,开口相求:“请皇后娘娘下马,听在下好好明一明?”

  “不必。” 房潇面色冷沉,“你在此候我多时,怕不只是叙旧吧?”

  “没错,在下领了军令,在此擒拿你这大周妖后。”

  连日耗尽心力,房潇早已力竭,她强提力气,高举七星剑:“既然如此,何须多言,动手便是。”

  段义望着她微颤的手臂,淡淡一笑:“白日里有猛虎相助,我不敌你,如今你孤身一人,可说不准了。”

  “你知我是不惧生死之人。”

  “死?你自是不怕,可你那位躲在深宫的夫君,定会痛不欲生。” 段义依旧絮絮不休,字字戳她心底软肋,“我就好奇,他怎么每次都是靠你出头啊,没你,他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你烦不烦,”房潇最不耐旁人废话,“要战便来。”

  段义偏头看她,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战,你就不能随我走吗?”

  自前日阵前认出房潇,段义心中便再无半分平静。

  军中众将皆传皇后冷酷奢靡、祸乱天下,可他心中清楚,房潇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勇敢热烈、聪慧通透,是这世间顶好的女人。

  故而他主动领下擒她的差事,一心只想点醒她,带她看清这盛世之下的满目疮痍,看清她那位帝王夫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慢悠悠地又道,“在下只是,想请皇后娘娘下凡一观人间疾苦。”

  “好啰嗦!”

  房潇不愿再多耗心神,翻身下马,提剑径直朝他刺去。

  段义左右闪避,嘴上依旧不停地絮叨劝解。

  房潇心中烦乱,剑招愈发凌厉逼仄,逼得他连连后退。

  二人缠斗间,段义脚下不慎被树根绊倒,身形一歪,手臂下意识抬起格挡,只是一记轻飘飘地抵挡,算不上半分反击。

  可房潇连日斗法、催动紫金锤损耗本源,再加多年苦修,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那一挡落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轻松卸去了她仅剩的平衡。

  她踉跄半步,腹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烈坠痛,仿佛体内有什么温热羁绊,一瞬沉入无底深渊,沉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不给她半分缓冲的余地。

  她低头,只见温热血色顺着双腿缓缓流淌,在墨色道袍上晕开一大片暗沉墨痕。

  这片血色,和当年紫霄观生死一瞬,溅在杨堰玄色锦袍上的红,一模一样。

  段义僵在原地,脸色骤然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你……”

  房潇没有看他,目光死死落在衣上不断扩散的血迹上,过往话语一一在脑海翻涌。

  师父那句 “你们母子缘分还早”,她当初暗自默念的 “都是报应”,还有她曾对杨堰所说,“独留孩子一人在世上,他该怎么办”。

  原来,独留在世上的人,从来只有自己!

  她缓缓屈膝蹲落在林间泥土上,一手撑住长剑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护住小腹。

  明明不想要,此刻却想拼命的护住它。

  段义立在几步开外,几番想要上前,又生生顿住脚步,不敢贸然靠近。

  许久,段义才艰涩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含着粗沙:“房二…… 我……我不是……”

  “滚。”

  多年血海深仇、常年寒毒丹药、连日损耗本源早已将她身子掏空,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力气尽数散去,眼前一黑,直直倒落在荒林之中。

  早被仇恨、寒凉、丹药掏空身子的房潇,终于倒下了。

  荒林寂静,只剩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段义 一看就是不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黄黄的,落在房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段义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不敢合眼。

  他不敢去直视她 —— 那份愧疚如巨石压心, 让他抬不起头。

  可他又不能不看, 唯恐错过她醒来的第一瞬。

  最终, 他的目光只敢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细长的指尖上。

  那指尖上指甲养得修长, 只是断了几根, 大约是昨日的战事吧。

  段义盯着那参差不齐的断甲,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还是嘲讽——一看就是不干活的女人。

  忽然,那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段义赶忙起身。

  他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的陶碗,残茶洒了一地。

  望着再次微动的指尖,段义的手伸了出去, 却又停在了半空——他不敢碰她。

  无论她是权倾天下的皇后, 还是当年并肩作战的房二,这个女人对于他来说, 都太高不可攀了。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夜晚——中军帐内,他为她上药,指尖触过她瓷白微凉的肌肤, 滑腻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窜上心头, 那抹淤红烙在眼底,烫得他喉头发紧。

  “你……” 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陌生,“醒了?”

  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 终于循着声音落在了他的脸上。

  “嗯。”

  房潇的眼睛没有光,声音没有温度。她木然地看了看四周,硬邦邦的木板床硌着后背,粗糙的棉布蹭得肌肤发疼。

  她低头看向身上衣物,粗硬僵硬,满是皂角的味道 —— 这不是她素日那熏透了迦南沉的常服。

  “衣服是我请大嫂换的。” 段义声音闷闷的,垂眸盯着地上那摊水渍,不敢看她。

  房潇没有说话。

  “你等等。”

  段义丢下一句话,掀帘而出。

  不多时,他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了。

  “吃吧。” 粗瓷碗被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别逼我动手喂你。”

  “红糖煮鸡蛋还嫌不好?” 段义一脸不可思议。

  “和你有关系吗?”房潇甚至懒得抬眼看他一眼,“你要擒我就来,不擒就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你…… 我……” 段义被噎得语塞,半晌才道,“趁人之危不是大丈夫所为,要不是你……”

  “呵呵。” 房潇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谢谢啊,知道你急公好义,不过不必。”

  “哈!”段义被气笑了,“什么玩意儿!”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段义坐回门槛,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塌,像一堵被雨水泡软的土墙。

  那碗红糖煮鸡蛋被搁在地上,热气散了,黑沉沉的一碗,瞧着就让人没胃口。

  他没收,她也没动。

  时光流转,晨光从浅青转为刺眼的亮白。

  向来爱说话的段义,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他已经害她没了孩子,一句对不起顶什么用?更何况,这天下让她们夫妻糟蹋成这样,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们。说她的罪过?此刻床上躺着的人,如此虚弱,他又如何忍心指责。

  最终,农妇带着乡音的呼唤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大兄弟,你妹子醒了没?”

  “嗯嗯,醒了,谢谢大嫂!”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妹子熬了点粥。”那农妇递上托盘,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映着她朴实的笑容。

  “大嫂,给您添麻烦了。”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妇人在前襟擦了擦手,凑近段义低声道,“好好照顾你妹子,到了婆家,人家说啥难听话,你都应着,别犟。”

  段义连连赔笑应下,农妇这才满意离去。

  “你同她说了什么?” 房潇翻身坐起,一双狭长的凤目瞪着他。

  段义被她一瞪,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扬,想笑又不敢:“没…… 没说啥。”

  “胡说!”

  段义张口欲辩,却见她苍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 哪怕是被气的,他忽然便不想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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