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点吧。” 他端过白粥,语气依旧带着玩笑,“也不知道伺候皇后娘娘用膳的规矩,这样可对?”
房潇只坐在床上,瞪着他,一动不动。
无奈,段义只得解释:“我同大嫂说,你是我妹子,跟婆家闹了别扭回娘家,我送你回去,路上不巧病倒了。”
“满意了?皇后娘娘,请用膳吧。” 他说着,看了眼那粗瓷碗。
“不饿。” 房潇拽过被子,翻身躺下。
“爱吃不吃。” 段义自顾坐下,作势要自己吃,“再饿一阵才好,到时擒你易如反掌。”
他端碗的手僵了许久,床上那团被子纹丝不动。
到底,还是他先认输了。
他轻轻放下碗,走到床边,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将昨日盘算的话说出来。
“你别赌气,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至于你…… 昨日我主动请缨擒你,就是想当面问清楚 —— 我不信你是他们口中那种人。”
“他们口中我是什么人?”蒙在被子里的人终于能好好说上一句话了。
“他们……” 段义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如实说她奢靡冷酷?好不容易撬开的嘴,怕是又要闭上了,“他们说你…… 有些任性。”
“哼,”那团被子轻轻抖了一下,“就这?”
“他们也不认识你,不过饭后闲谈,别往心里去。” 段义清了清嗓子,“昨夜我真不知道你……”
他没有说完。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 吐不出的刺。
“我…… 没想到会这样……”
“不怨你,是我的报应。”
被子被轻轻掀开,露出了一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
段义只见过她眼中的坚毅决绝,而如今,只余哀愁。
“你……”
他看得怔了。
为何要让这样美好的女子承受如此伤痛?
天下仙子,本就该被世人供奉,过得奢侈些又何妨?她明明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自己为何不在旁人污蔑她时,替她辩解一句?
思绪纷乱如麻的段义,本是个直来直去的汉子,为何每次遇上她,总是这般心猿意马?
“你不必太过愧疚,昨夜即便不与你缠斗,那孩子也……”
“为什么会这样?”
“你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之前做了很多事,那些事可能是错的,所以……这便是我的报应了。”
“你做了什么?”
房潇轻轻一笑,“你这人,怎么还是如此好事?”
这一笑,与当年营帐中的笑颜在他脑海中重叠。
罢了!
他能怎么办呢?
遇到这样一个女人,谁又能不沉沦?
段义立在原地,只觉自己像个傻子 —— 可在房潇面前,哪个男子能不自惭形秽?
“我要走了,”说话间,房潇缓缓起身,“一会儿他们寻来,你不好脱身,还会连累这位好心的大嫂。”
段义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不想她走,他想问她,为什么助着昏君作恶?可他说不出口。
唉,算了吧!
“喝点粥,再走。”
“也好。”
房潇确实有些饿了,自前夜上罗浮山,她便水米未进。况且,她也好奇,究竟是什么缘由,让这样一个热心人甘愿沦为反贼。
“你……” 段义递过碗去,又开始没话找话。
刚开口,房潇就打断了他,“食不言,寝不语。”
—— 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碗中白粥混着粗粝稻壳,便是一向饮食清淡的房潇,也觉得太过清汤寡水。
她忽然想起了杨堰常吃的那道黄焖鱼翅。
一顿沉默的早饭,房潇自然是习惯的,可好热闹的段义却无所适从。
吃饭该端碗还是捧碗?先夹菜还是先喝粥?吃几口粥配一口咸菜才合适?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一顿饭吃下来,段义竟比行军百里还累。
他本是粗人,从不在意这些细节。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 虽比不上她夫君的气度,自己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终于吃完,见房潇下意识回头,段义忍不住笑:“怎么?皇后娘娘在找宫女倒茶?”
“吃完饭,不漱口喝什么茶?”
“等着!”
段义掀帘而出,外面的阳光扑了一脸。
他眯着眼站在院中,忽然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漱口茶?农家哪来的漱口茶?
他挠了挠头,却不愿回去问她,那样会显得自己更一无所知。
小院中那口井突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对!甘甜井水总挑不出错吧。
“给,漱吧!”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井水进来。
房潇慢慢起身,接过水,走到门外。
她站在房檐下,微微仰头含了一口,垂眸漱了漱,又俯身掩面,尽数吐在墙根青苔边。
段义哪见过这样的做派,不由得看呆了。
只是,细心如他,还是注意到她眉心微蹙。
“怎么了?”
“水有些涩。” 房潇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啊?新打的井水还涩?” 段义觉得她定是故意挑刺,“你平时喝什么?琼浆玉液不成?”
“晨起是竹叶或松针上的清露,午间取花蕊上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从前只觉寻常,此刻说出口,房潇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啊?!”
段义简直无法想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疾苦 我没有家了
“这太过夸张了吧?”
段义实在难以想象, 一滴滴小小的露水,要多少才能凝聚一碗供她饮用。
“难不成大周皇宫十万宫娥,日日清晨为你采露?”
“我哪里知道这些琐事。” 房潇微微倦怠地垂眸, “后宫一应供给调度, 自有贵妃统筹总管处置。”
“贵妃?” 段义心中疑窦丛生, 忍不住追问, “你俩不是自幼定亲, 两情相悦吗?他怎么还有贵妃啊?”
房潇额角隐隐发沉, 面露几分无奈:“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是不是他变心了?待你不好?”段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慨然长叹, “我就知道,男人最易忘本!”
“那位贵妃,才是你口中所说的‘本’。”
段义一怔,全然没听明白其中关节:“啊?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才是原配,那你…… 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求你别再问了。” 房潇抬手扶住额角, 指尖轻抵酸胀的太阳穴, “你要是想听故事,我给你点儿银子, 你去镇上茶肆听书吧。”
“好好好,我不问了。”
见她眉目间满是疲惫厌烦,段义当即闭了嘴,只低声喃喃了一句:“他这个皇帝也太好当了吧, 外头有你替他征战, 内里还有贵妃打理六宫,万事不需他费心。”
房潇也懒得再与他辩驳分说。
这人一旦打开话匣子,便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
“我的马呢?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 方才接待二人的农妇端着竹笸箩自院外走入,出声挽留:“今日可别走啊,多歇上一日。我方才上街听闻,宫里护送上贡木炭的队伍午后要路过咱们这里,那炭金贵得很,若是冲撞了仪仗,反倒惹出祸事。”
“一个木炭,能有多金贵?无非是些红罗银丝什么的。”也不知道段义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满脸的无所谓。
“你们不知道,咱们的皇后娘娘闻不得寻常木炭的浊气。每年秋冬,爪哇、帝汶进贡的檀木都会送至京师炭场,专门烧制炭火供娘娘冬日取暖。”大婶一边拣菜,一边说着,只当是闲聊。
“什么!用檀香木烧炭!”段义彻底震惊了。
要知道民间寻常人家,一件完整檀木家具便价值千金,更不必说整块木料尽数焚作炭火。
他满眼不可置信,转头望向房潇。
“你这般激动作甚。” 农妇反倒见怪不怪,从容笑道,““天下都是人家的,想要什么,自然都能寻来。”
两人一番闲谈,说得房潇心头窘迫难堪。
她自小对东西对银钱,完全没有概念,只得垂首低声道:“偶尔也用沉香木的。”
“大兄弟,劳烦你帮我劈些柴禾,我去做晌午饭。” 妇人拍了拍手上尘土,利落安排二人,“妹子身子弱,进屋躺着歇息,饭菜做好了我再唤你。”
妇人语速飞快,话音接连不断,半点不给房潇推辞的余地。
待农妇走入灶房,段义望着她,出言打趣:“檀香木烧的炭,格外暖和?”
“我只是闻不得寻常木炭的气味,”檀木不能烧炭吗?房潇心中茫然,但听着他们的话,自己却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
“不就烧火的味儿吗?难不成你小时候家里不生火做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