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错,我就要认, 我也会改。”——勇气,是房潇自幼最不缺的东西。
段义没有接话,他不想知道她怎么改。
一座早已偏离正轨的王朝,又岂是一个人能拉回来的?即便那人是天生的战士。
“我该走了。” 房潇轻声开口。
段义依旧缄默, 不肯应声。
她又补了一句, 语气笃定:“我说,我定会改。”
“改与不改,是你的事。” 段义硬起心肠,再美的女人也比不上他失去的妻儿,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脚下泥土微微发颤。
僵持被打断了,二人同时看向门外。
段义下意识便要去寻身侧兵刃,目光扫过灶房,木门敞开,农妇尚在屋内刷洗锅碗,哗哗水声不绝。
“你的马拴在后院。” 他后退半步,隐入门帘后的浓重阴影里。
“信我。”
短短二字,房潇再未回望,跨出那道门。
正午烈阳扑面而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可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马蹄声愈发清晰,漫天尘土飞扬,一面绣着偌大 “周” 字的禁军大旗,渐渐清晰映入眼帘。
房潇加快了脚步,她心中清楚,这个年轻的帝国,正急等着她回去修正匡正错失。
一队黑甲铁骑望见院中伫立的房潇,齐齐勒紧马缰,尘土四下翻卷。
领头周宁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娘娘!”
他声线微微发颤,并非是畏惧,而是昼夜搜寻,终于寻到了皇后的激动难抑。
周宁身后所有骑兵尽数翻身下马,黑压压一片,齐齐跪地行礼。
“回罢。”
巨大的疲倦涌了上来,此时,房潇方觉腹中空洞酸涩的痛感才清晰浮现。
对啊,一直紧绷神经的她才想起来,昨夜她失去了孩子。
“我累极了,把辇抬来吧,”尽管如此,房潇神色依旧淡然,“昨夜我迷路了,幸得此间农妇收留照料,给她留下些银子,算作酬谢吧。”
房潇只有说谎之时,话才会这样多。
周宁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
这个帝国,没有人敢追问皇后——即便是皇帝。
门帘阴影后的段义,静静望着登上鎏金凤辇的房潇,心底泛开一抹冷笑。
她说她会改,这般神仙一样的日子,她舍得?
“行了,大婶别看了,”待禁军队伍走远,段义才走出阴影,看向捧着银锭仍怔立门前的农妇:“那是宫里的贵人,咱们高攀不起。银子你安心收下,寻个机会,回头瞅个机会把闺女赎回来。”
农妇攥着沉甸甸的银锭,脸上满是局促为难:““姑娘给了人家,怎么好又要回来呢?再说,这银子,还要留着给我们老张家延续香火呢。”
“什么?” 段义心中压抑的苦闷瞬间翻涌上来,语气急切,“你不心疼你闺女啊!”
“心疼啊,可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她的命。”
凤辇之内,房潇怔怔放空心神。
她想她的离恨天——想正殿中紫烟袅袅的青铜香炉,想后殿紫檀书案上的先秦残本,还有寝殿那张宽大的楠木床榻,以及睡在身边的那个人。
不,不对!
她究竟是从何时起,沉溺于此等奢靡生活的?
她从不自诩心怀大善,所作所为不过是照着圣贤书的教诲。可她无意行恶,却在不经意间,酿成了这许多的生离死别。
不能再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了。
“怎么不回行宫歇息?”凤辇径直将房潇抬至龙船下。
随行内侍躬身回话:“回娘娘,圣上言道江州风波迭起,不宜久留,命人即刻备船,尽早启程回京。”
“嗯。”
房潇抬眼,御道两侧跪满随行地方官员,江州太守裴兴赫然位列其中。
她淡淡看向身侧周宁:“周宁,传我的话给裴兴,以后对百姓好些。至于接下来的河道政令,回京自有圣旨重新裁定。”
“末将遵命。”
踏入龙船寝舱,怀安早已领着数名宫女将她惯用器物一一安置妥当,静候在此。
“娘娘,您总算回来了。” 怀安连忙示意宫女上前伺候更衣,“没事吧?”
“没事,”房潇立在那里,任由宫女褪去身上沾染尘土的外衣,“丹阳已回山侍奉师父了,明日你从这批宫女里,挑一人跟在我身边吧。”
“丹阳怎会独自归山?”
“没什么,她道心远胜于我,早日脱离凡尘桎梏,是好事。”
换上素日里常穿的寝衣,熟悉的熏香,柔软的触感,房潇才生出一丝归家的恍惚暖意。
“皇上呢?”
“皇上正在接见地方官吏,吩咐过,让您先歇着,他晚些过来。”
“嗯,是有些累了,我先躺下了。”
怀安拎起房潇换下的粗布衣衫,眉宇间难掩嫌弃:“你从哪淘换来的这身粗布衣裳?也不怕有跳蚤。”
“安叔。” 房潇倚在床头,神色疲惫,“这衣裳留下吧,是位好心大嫂借我的。”
“留下也行,但得好好浆洗一番,”怀安将衣衫仔细叠起,又问,“你喝茶还是清露?我去给你倒。”
“不了,”房潇轻轻摇头,“喝点热水吧,最好是井里汲的。”
杨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房潇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他将她捞进了自己温暖的胸膛。
细碎轻柔的吻落满她眉眼,带着杨堰独有的低哑嗓音:“潇儿,你可吓死我了。
“杨堰,你爱我吗?”
月光透过船顶明瓦,碎银般洒落在他深邃轮廓之上,凝结成霜。
“这天下都给你了,你还问我?”
杨堰俯身,认真地用双唇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
房潇心中微涩。
是啊!
这天下,是杨堰送给自己的聘礼。
她与他,本该一同守好这片疆土,善待万民。
他们不是他们的爹,他们既不熟练,也不老辣。如果有些事错了,那他们慢慢修正便是。
“二哥哥,抱抱。”她很久没这样叫杨堰了。
此刻,她太贪恋这一切了。
“今日怎的这般黏人?” 杨堰将她紧拥入怀,轻吻她额头,语气满是宠溺,“不过一夜未归,便这般想我?”
“嗯。”
“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也能迷路。我以后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去?”
话音未落,一缕陌生的香气顺着杨堰寝衣的衣襟爬了出来。
“你身上什么味道?呛鼻子。”
“有吗?”杨堰低头嗅了嗅自身衣料,淡淡一笑:“许是方才接见官员时,殿内点错了薰香,无妨,我让人换一炉咱们惯用的。”
他起身扬声唤人,两名往日在离恨天值守的小宫女持灯入内。
宫灯被无声地提进来,昏黄的光晕在舱中缓缓荡开。
一名宫女屈膝跪在鎏金铜炉旁,细细拨弄炉中香灰,另一人手擎灯盏立在一侧,灯影把她胆怯的窥视投在那张楠木大床的帷幔上。
圣上一身玄色寝袍,半倚床头,手中捧着一盏温茶。
他盯着炉中袅袅青烟,眉眼半明半暗,心绪难辨。
皇后身着薄透素纱寝衣,伏在他身侧,肩胛处一道浅淡旧疤若隐若现,寻常女子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刀伤还是箭痕。
她偏着头,痴痴望着杨堰,一手轻搭在他膝头,一手百无聊赖捻弄帷幔垂落的流苏。
烛火轻轻一跳,舱壁上二人交叠的影子微微晃动,似有隐秘欲念,在狭小寝舱之中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两名宫女日日在离恨天当差,素来只觉帝后二人性子阴沉,此刻见这般情景,心底难免暗自好奇。
“皇上,香换好了。”
“下去吧。”
皇上的声音和皇后娘娘一样,冷冰冰的。
两名宫女连忙垂首,轻步退出寝舱。
“睡吧。”
房潇伸手环住他的腰,她真的太累了。
她自私地想,再给自己一晚喘息的机会吧。
她羞于承认,她享受这些奢华,沉溺于这样的情爱,即便这些是错的。
但是——这些东西太让人上瘾了!
可谁知,这份短暂的暖意,竟是她未来数年里,最后一夜安稳无梦的沉睡。
次日天光微亮,趁杨堰外出处置公务,房潇唤来怀安。
“安叔,趁圣上不在,悄悄传一名太医过来,不必声张。”
怀安心头一紧:“娘娘身子何处不适?”
“那个孩子……不在了。” 房潇平静的语调下,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哀伤。
“什么?!” 怀安双目骤睁,惊得声音拔高,“这般天大的事,理应即刻告知陛下!”
“他都不知道他来过,何必又要告诉他,他走了?房潇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 “我的医术不大好,丹药怕是也不太管用,所以只能麻烦您请个太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