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房潇面色沉如寒铁,步履凌厉,直奔宋繁炽寝宫。
宫门前洒扫宫人,见她满脸戾气,尽数伏跪在地、瑟瑟发抖,慌乱之间竟忘了通传。
房潇立在朱门之外,不由地想到当年同样立于门口,被自己与孔巧兰气到卒中的涂山氏,硬生生压下胸中翻涌的狂怒,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冲动,是非对错,自有律法宫规处置。
她缓缓收回正欲踹门的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朱红大门。
殿内,宋繁炽一身簇新的明艳宫装,端坐于圆桌之前。
见皇后入内,不起身、不行礼,眉眼间尽是不驯。
“是臣妾失礼了。”她语气轻佻,带着众人皆知的“盛宠”底气,字字挑衅,“按理侍寝过后,该第一时间拜见皇后娘娘,只是臣妾晓得,娘娘身子不好,便自作主张偷懒了。”
这番刻意挑衅,激得房潇瞬时怒火升腾。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这人,既有算计骨肉、谋害挚友的恨,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与嫉妒。
“这么伶俐的丫头,怎么突然失了规矩?”
“因为臣妾知道,无论如何奉承讨好,娘娘您始终不会施舍给臣妾一个前程,”宋繁炽缓缓起身,新制的宫装耀眼夺目,衬得她张狂又桀骜,“既然求不来,臣妾便自己寻一条出路。”
“你的出路,是暗害贵妃母子,还是献药媚上、投机取宠?”
宋繁炽一改往日乖觉伶俐,唇边勾起一抹妖冶冷笑,“怎么,出路就不能是皇上喜欢臣妾吗?”
“你!”房潇被她噎得一楞,从前从未放在眼中的小丫头,说话竟如此尖刺,“莫要牵扯其他,本宫只问你,皇长子落水,是不是你挑唆李美人所为?”
“是。”宋繁炽神色坦然自若,毫无半分惧色。
“你倒坦诚。”
宋繁炽笑意更冷,字字往房潇逆鳞上剐:“皇后娘娘亲手弑君,圣上尚且日日与杀君仇人同眠,舍不得半分责罚。臣妾不过害了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圣上又怎会放在心上?”
“你胡说什么!”
“臣妾不敢胡说。”她抬眸直视房潇,眼底尽是对权威的挑战,“娘娘过往种种,桩桩件件皆是圣上亲口讲给臣妾听的,圣上还教臣妾,要多多向娘娘学习。”
“你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宋繁炽朗声轻笑:“天?不是早被皇后娘娘亲手捅破了;地?埋着娘娘全族亲人,自然厚重得很!”
“你!”一浪高过一浪的戾气席卷而来,房潇眼底已现杀意:“你可知,敢同我这般我说话之人,没有一个是活着的!”
宋繁炽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浓浓杀心,依旧毫无惧色,甚至微微抬眸,更添了几分张狂。
“臣妾,日后受皇后娘娘教的日子多着呢!只怕日后,皇后娘娘嫌烦!”
眼前人的不断挑衅,连日征战的疲惫、痛失两子的剜心悲恸、对杨堰层层堆叠的失望与怨怼、再加上混元紫金锤煞气的侵蚀,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崩溃。
房潇心中戾气轰然炸裂,再难压制分毫,推着她缓缓走向了宋繁炽。
她右手骤然探出,扼住了宋繁炽纤细脖颈,手臂微抬,竟将人生生凌空掐起。
“你既知我手上人命无数,今日,我便不差你这一条。”
作者有话说:
潇儿: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杨堰:我不是,我没有
第92章 裂痕 可是,杨堰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死寂, 怀安被春燕一路拖拽着狂奔而来,蟒袍靴底重重碾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仓促的风声。
他一路心头发紧, 满脑子只想着拦下皇后、稳住局面。可双脚刚跨进殿门, 抬眼的刹那, 浑身气血瞬间僵凝在胸腔里。
偌大宫殿静谧得可怖, 所有的陈设、光影、空气仿佛尽数静止。
视线正中, 皇后立在原地, 身姿挺拔冷肃, 一身威仪不染半分烟火。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锁紧, 五指如锢,死死扣住宋繁炽的脖颈,腕臂微抬,硬生生将人扼离地面,悬于半空。
力道之狠戾决绝, 不留半分余地。
宋繁炽双脚悬空, 华贵宫装裙摆无力地垂落着,往日明艳活泼的眉眼已经失去颜色。
她的呼吸被尽数锁闭, 颊边泛起窒息的薄红,手脚微微虚颤着,再无半分挣扎气力,眼底张狂尽失。
怀安自幼入宫, 伺候过数代帝后, 阅尽深宫阴私、妃嫔倾轧,却从未见过这般光景——无关闺阁算计、无关口舌纷争,只是纯粹冷冽的杀伐夺命。
满殿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无一人敢出声劝阻。
怀安头皮发麻, 浑身冰凉,整个人死死钉在门槛之上,冷汗转瞬浸透里衣。
坏了。
彻底坏了。
今日这一扼,只怕中宫往后,再无宁日。
他不敢高声惊扰,唯恐逼得房潇戾气彻底失控,酿成无可挽回的死局。只好死死压住喉间颤意,躬身疾劝,嗓音抖得几近破碎:“娘娘!不可!”
房潇牙缝中狠狠挤出几个字,冷硬如铁:
“莫要劝我!”
骤然,一道纤细身影不顾一切地直冲而出。
是一名脸生的宫女,她全然不顾尊卑规矩,疯一般扑上前来,颤抖着伸手想去扳开房潇的手臂。
“皇后娘娘!饶命!求娘娘开恩!”
她哭声凄厉,浑身抖似筛糠,指尖堪堪擦过房潇的衣袖。
房潇本就杀气滔天、戾气绷至临界,这贸然冲撞,彻底扰乱了她的心绪。
她眼未抬、手未松,仅腾出左手,反手一记将人狠厉推开。
那力道沉猛毫不留情,宫女当即踉跄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殿内朱红立柱,闷响一声。
满殿宫人噤若寒蝉,头颅深埋,连呼吸都不敢张扬。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一缕微弱的窒息喘息,缓缓消散。
房潇始终维持着扼颈抬臂的姿势,五指力道分毫未松。
漫长的死寂过后,悬在半空的宋繁炽四肢彻底僵滞,彻底没了动静。
方才还字字争锋、张狂博弈的人,就此悄无声息地断了气息。
房潇垂眸冷睨掌心之人,眼中无波无澜。
她五指骤然松开,手腕利落一甩,将那具绵软的身躯重重掼在了青砖之上。
沉闷的肉身砸地声突兀砸开了殿内死寂,宋繁炽瘫落在地。满绣的宫装铺散开来,一如她当年跪在崇德殿时,裙裾绽放出的那朵花。
房潇立在原地,周身戾气未散,神色毫无波澜,只淡淡启唇,嗓音沉冷无温:
“去回圣上吧,本宫在离恨天坐等圣裁。”
一行人默然离殿。
归途漫漫,方才满身凛冽杀气渐渐褪去,房潇心绪稍稍落定。
她步履平稳,神色寻常,侧首低声吩咐:“遣个可靠之人去昭阳殿知会贵妃,此事与她无干,安心静养,无需惊慌。”
怀安没有应声,只重重叹了一口长气,沉沉自语:“老奴终究是辜负了贞懿皇后的嘱托。”
风声簌簌,前路寂然。
房潇闻言,并未侧目,只淡淡回语:“您放心,我这辈子虽做不了贞懿皇后,但也不屑于做涂山皇后那样的人。”
怀安唇瓣微动,本欲开口。
贞懿皇后当年所托,从不是要她温顺恭谨、循规蹈矩,只是忧心她这般刚烈性子,怕是要吃尽这世上的苦头。
可话到嘴边,望见她一身冷硬孤绝、步步独行的模样,又尽数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血染宫闱,局面尽破。
再说这些体恤苦心,已是徒劳。
未及午膳时分,杨堰便已登门。
彼时房潇心下沉郁,竟未曾察觉,杨堰眉眼间毫无半分波澜,一派松弛淡然。
房潇循声回望。
只见杨堰一身素色常服,眉目松弛,神色自若,步履悠然,从容落座于殿中,周身一派平和闲适,寻不到半分愠怒与凝重。
明明是日日相对的枕边人,此刻落在房潇眼里,却陌生得令人心底发寒。
恍惚一瞬,她竟有些认不得眼前这人。
“没人告诉你吗?”
房潇出声,声音冷硬干涩,带着未散的沉戾。她不是杨堰,永远做不出这副云淡风轻、万事皆休的模样。
杨堰闻言微怔,他不解她的紧绷,“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值一提。”
“不是大事?”房潇低声重复一句。
这话,荒诞得令人发寒。
杨堰垂眸,慢悠悠低头掸了掸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浮尘,姿态松弛矜贵,字字漫不经心:“这天下万物皆为你我所有。个把不听话的嫔妃,想如何处置,自然随你心意。”
房潇仅存的一丝理智在告诉她,切莫与杨堰在宫人面前大吵。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色冷肃,淡淡抬手示意:
“都退下。”
殿内宫人闻声垂首,不敢多留片刻,尽数躬身屏息退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