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离恨天正殿中,便只剩帝后二人相对。
房潇抬眸直视杨堰,眼底凝着未散的冷戾与郁结:“杨堰,我刚刚扼死了你新宠的嫔妃,你对我无话可问吗?”
闻言,杨堰非但无半分愠色,反倒淡淡一笑。
他起身抬步,径直逼近她身前,抬手便欲搂住房潇腰肢,他的语气纵容又缱绻:“潇儿,谁同你嚼的舌头,除了你,天下还有哪个女人能入了我的眼?”
可指尖尚未触到衣料,房潇便侧身轻避,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刻意避开他的亲近。
杨堰落了空,却半点不恼,反倒漾开一抹温柔又纵容的笑,“得,我的小姑奶奶又吃醋了。”
这般眼底含柔、极尽宠溺的模样,若是换作从前,这足已让房潇沉沦。
可此刻,她只觉刺眼与陌生。
“杨堰,我同你说的是一条人命,一条鲜活少女的性命,你竟如此轻描淡写!”
杨堰见状无奈扶额,眉眼间染着几分纵容下的疲惫:“人是你亲手处置的,如今反倒怪起我来?”
不待房潇再度开口诘问,他快步上前,伸手将人圈紧怀中,敛去方才的散漫笑意,语气郑重认真,细细同她解释:“你先听我说。其一,宋繁炽今日对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宫人早已尽数禀报于我。”
“其二,那日我不过随口问询她几句宫中小事,未曾想转眼便传遍六宫,谣言四起,都称我宠幸于她。”
“她得知流言,非但不自证清白、安分守己,反借着这莫须有的宠幸,在宫中耀武扬威、恃势欺人。这般心思不纯、搬弄是非、祸乱宫规的人,你处置了便也就处置了,本就算不得错事。”
“宫中小事?”
被他牢牢圈在怀中的房潇,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再无半分从前依偎他时的松弛温婉。她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凉与错愕,“你口中的小事,该不会是指平儿落水之事吧?”
杨堰闻言身形微顿,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谁同你说的?”
“为何瞒我?”
杨堰拥着她的力道微松,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隐忍与迁就,轻声解释:“你出征归来,一身疲惫,我不想你再为后宫琐事忧思过甚,徒添烦扰。”
房潇眼底寒凉更甚,句句逼问,不肯半分退让:“所以,你只是传了宋繁炽,草草问了几句,便轻轻放下了?”
杨堰眸色微沉,语声低哑,带着几分无力与烦乱:“当时你战场失踪,生死未卜,我心中方寸大乱、烦躁焦灼,实在无从静心细细追查,只能暂且搁置。”
这话彻底击碎了房潇心底仅剩的柔软,她猛地挣动,抬眸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荒凉的失望与不敢置信,她声音微微发颤:“杨堰,平儿是你的嫡长子!”
面对房潇极致的悲愤,杨堰平静得几近冷漠,他蹙眉按住她挣扎的身子,语气强硬偏执:“够了,潇儿。他是长子不假,但唯有你我二人所出,方是中宫正嫡。”
“你这话,是为人父能说得出口的吗?”
杨堰眼底的柔情终于褪去了几分,拥着她的手臂也骤然收紧,他语调沉了下来,隐着几分愠怒与无奈:“潇儿,你过分了。”
这话虽带着薄怒,但他却并未松开禁锢着她的手臂,只是稍稍放缓力道,语气重又掺上几分软意,耐着性子徐徐哄劝。
“我并非是不在意平儿,只是轻重总得分清。”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线压得低沉柔和,试图抚平她浑身的尖刺,“只有你才是我心头最重之人,我不愿这些腌臜事,日日缠着你,磨得你不得安宁。”
杨堰太了解房潇的性子了,她吃软不吃硬,凡事执拗较真,总爱把旁人的过错、世事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若是此刻与她硬碰硬,二人必会闹得不欢而散。不如软声哄劝,这场风波方能轻轻揭过。
房潇默地抬手,轻轻推开了他。
她抽身退后,独自立在空旷殿中。
此刻,是她一生最清醒的时刻,
“可是,杨堰,平儿他唤我母后,他也是我的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潇潇还会被杨堰继续忽悠吗?
第93章 并肩 原来,他所
杨堰压下心底悄然滋生的不耐, 依旧放软了态度,耐着性子温声哄劝,字字句句皆是深情:“潇儿, 我知你最重情义。平儿的事, 我也惋惜难过, 可很多事, 为了你, 为了天下万民, 我只能重重拿起, 轻轻放下。”
天下?万民?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 骤然敲碎了房潇险些沉溺的温柔幻境。
是啊,
如今的天下万民、江山社稷,是何等模样?
不待她细思深究,杨堰上前半步,继续剖白心底所谓的赤诚与取舍:“我爱你, 也敬云舒。只是身居万人之上, 肩扛社稷重担,为了江山安稳, 有些人事,我们不得不忍痛割舍。”
他软语温存,句句皆是缱绻告白,是房潇过往最难以抗拒的温柔模样, 几乎又要让她迷失立场, 继续妥协退让。
难道这一次,依旧要她、要无辜的云舒割舍吗?
不。
不对!
平儿不过是三岁懵懂的稚童,他的生死安危,与江山社稷何干?与天下万民何干?
房潇猛地抬眸, 打断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劝慰:“不,这不对,杨堰,你别说了。”
她眸光澄澈锐利,句句条理分明:“其一,于私,平儿是你亲生孩儿,无辜被害,你从未有过半分为人父的舐犊恻隐,满心满眼,尽是权衡取舍。”
“其二,于公,后妃戕害皇子、祸乱储嗣,本是动摇国本的重罪,你却敷衍搪塞、不肯彻查真相,未曾依法惩治幕后真凶,草草结案、姑息纵容。”
“你张口江山、闭口社稷,动辄以天下为借口,混淆私情与国法。到头来,私事不公、公事不正,两样大义,你是一件未明。”
杨堰脸上温存的笑意,瞬间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素来从容自持,最善权衡说辞、惯会以江山社稷掩尽私心,可此刻被房潇一针见血地剖开内里的凉薄与失职,竟一时语塞难言,无从辩驳。
心底积压已久的不耐,连同被挚爱之人当众拆穿、步步诘问的愠怒,瞬间冲破了他刻意维系的温柔。
杨堰眉眼骤然沉冷,褪尽所有的迁就宠溺,一股与生俱来的凛冽威压,使殿内气温骤降。
在杨堰的认知里,他此生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取舍、所有的破例,从来皆为护她。世人非议、子嗣安稳、朝堂公道,但凡与她相悖,他皆可舍弃。
可如今,这一切竟都成了他为人不义、为君失职的罪证。
这份认知,让他心底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愤怒。
“所以,你如今是在细数朕的罪责,审判朕?”
冷硬凌厉的质问即将脱口而出,杨堰却骤然顿住。
似曾相识的对峙,似曾相识的僵持,犹在昨日。
就在这离恨天中,她也曾这般寸步不让、句句较真。
最终是他放下傲骨,下跪剖白伤疤、示弱忏悔,才堪堪哄软她的心,化解僵局。
他太懂房潇了。
她刚烈清醒、善恶分明,两人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彻底闹僵;但在她心中,自己与玄坛最重,此刻只要他摆出深情姿态、袒露脆弱,她就会心软,就会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转瞬之间,杨堰压下满腔怒气,换上一副颓然无辜的模样,语声低哑愧疚:“潇儿,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当时你战场失踪、生死未卜,我方寸尽乱,心中再无半分朝政权衡。那时的我只想——若是没了你,我坐拥这万里江山何用,苟活于世又有何益?”
“你可知,自你归来,我日日刻意避着你,从来不是不在意,而是无颜对你。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交代这一桩桩疏漏、一件件亏欠……谁曾想,这般怯懦回避,反倒让你我误会渐深。”
“杨堰,你又将情与理混为一谈了。”房潇轻声打断,分毫不为他的表白动容。
杨堰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急切辩驳着:“潇儿,我分不清!没了你,我便方寸大乱,什么规矩法理、江山权衡,我全都顾不上了。”
“哦。”房潇似恍然大悟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弧度,“所以说到底,这事又怨我了?”
“潇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堰眉心微蹙,带着几分无奈的委屈,“你怎么总是曲解我的好意呢?”
“好意?”房潇不带任何感情,轻声重复着,“你的好意,当真难懂。”
“潇儿,江州动乱未平,燕州边境不宁,我日日被国政缠身、焦头烂额。”杨堰耐着性子辩解,语气染上几分被逼无奈的烦躁,“你就不能稍稍体谅我一些吗?非要寸步不让,逼我一一论罪吗?就算是要论罪,宋繁炽已然被你亲手处置,你我夫妻一体,等同于我已然惩处了结,此事就此翻篇,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