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没完。”
房潇半生执念,便是万事必要分清黑白、辨明对错,绝不能稀里糊涂敷衍了结。
她抬眸直视杨堰,目光坦荡:“宋繁炽戕害皇子、祸乱后宫,按律当诛。但我身为中宫皇后,罔顾宫规国法,擅用私刑、处决嫔妃,亦是失德逾矩。恳请圣上依宫规律例,秉公圣裁。”
“房潇,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堰终于克制不住满腔的不耐与恼怒:“你是无事可做,非要同我置气胡闹吗?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宠幸过宋繁炽!”
“我不是在同圣上闹脾气。”
房潇垂眸,褪去了所有夫妻间的亲昵随意,口气恭谨疏离:“臣妾只是希望圣上明白,世间万事,对错分明,无论身份尊卑、亲疏远近,做错了事,便该认、便该罚。”
这一声疏离淡漠的“臣妾”,硬生生割裂了二人十数年的刻骨深情,将缱绻爱人拉回冰冷的君臣尊卑——这是他们夫妻多年,从未有过的事。
“房潇!”
杨堰一声暴喝,裹挟着九五之尊的雷霆震怒,声震殿宇,连周遭梁柱都在微微震颤着。
积压许久的委屈、烦躁、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死死盯着眼前寸步不让的爱人,胸腔怒火翻涌不息。
明明是这世上最该懂他、最该疼他的人,为何偏偏对他步步紧逼、分毫不容,最是严苛?
他从不否认,她披甲征战、沙场浴血,为他稳固万里江山,劳苦功高、无可指摘。可她归来之后,又曾回头看过狼狈煎熬的他一眼?
她只顾着追责对错、权衡公道、悲悯旁人,哪里有过半分心思,关心过他日夜悬心的恐慌?又可曾察觉过他那段时日濒临崩溃的慌乱、寝食难安的煎熬?
满心烈烈怒火、满腹委屈不甘,对上房潇坦荡凛冽的目光,终究是溃不成军。
殿内陷入了死寂。
房潇眸光冷润如霜,静静望着失态颓然的爱人,一字一句,坚定诘问:“杨堰,我只问你,你错没错?”
一句轻问,重逾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暴怒、辩解、委屈与不甘,轰然坍塌。
杨堰肩头猛地垮塌,周身滔天戾气瞬间散尽。他抛却了所有帝王威仪,缓缓屈膝蹲身,双臂死死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间,低笑出声,笑得苍白又无奈。
“错,我错了。”
他不辩不驳、无怨无尤,包揽了所有过错。
沙哑的嗓音透着满满的疲惫,夹杂着彻底认输的麻木与迁就:“你说怎么样便怎样,只要你消气,你高兴,我都认。”
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矜贵傲然的帝王,此刻颓然溃败、卑微至此,房潇心底紧绷的弦,终究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她语气放缓,褪去所有凌厉锋芒,“我不是逼你认错。只是此番征战归来,我看清了太多事,你我对朝堂内外、江山万民,都有太多错漏。有些是你的过失,有些是我的疏漏。你既说你我夫妻一体,那往后,我们一同改错、一同修正,好好守护这大周江山、这天下万民,好不好?”
埋首膝间的杨堰,嘴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果然,他的潇儿,从来最是心软,最是疼他。
他即刻抬身,伸手牢牢揽住房潇,眼底颓势尽褪,只剩一片真诚恳切,他郑重起誓:“好。都听你的,我改,我们一起改。”
“嗯。”
房潇轻轻应声。
十数年情深羁绊,早已入骨,房潇实在无法干脆利落地判他死刑。
杨堰初登帝位,或许是皇权迷了眼,乱了心。就如从前的自己,若非亲历民间疾苦,也永远认不清自身的奢靡与荒唐。
她天真的坚信,杨堰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先用午膳吧,膳后闲暇,我们再慢慢细说利弊、规整诸事。”
午后风静,离恨天偏殿清幽静谧。
案前两盏新沏香茗,烟气袅袅,淡淡弥散。
“喝茶吧。”房潇将一盏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杨堰浅啜一口,眉心微蹙,“这茶,今日怎么喝着涩口?”
房潇微微一笑,“这是新汲的井水煮的茶,喝起来别有一番质朴风味。”
“怎么?宫人没贡上今晨的清露吗?”杨堰不悦地皱着眉,“贵妃也是,丧子大悲虽痛,也不该这般荒废六宫事务。”
房潇闻言,只是浅浅瞪着他,默然不语。
杨堰瞬间会意,连忙收敛神色,慌忙软声找补:“是朕失言,是朕错了,不该说贵妃的不是。”
“你平心静气听我说,我也不与你置气,咱们论事理。”房潇敛了笑意,正色道。
“好好好,我听,都听你的。”杨堰连连应下,态度温顺迁就。
“宋繁炽一事,既已如此,也就这样吧。但往后,云舒孤苦无依,世间亲眷只剩你我,我们务必万般体恤、悉心照拂。”
“都听你的。”
“再者,你可知此次江州民变、动乱四起,根源皆是运河改道,冲毁无数民田、百姓流离。官逼民反,皆因政令严苛、徭役过重,你我从前对工程太过苛急,往后万万不可再行此政。”
可这番体恤万民的恳切规劝,落在杨堰耳中,却全然变了意味。
他自信满满地呷了一口清茶,眉宇间尽是帝王功业的傲然:“潇儿,你也太过天真心软了。朕已下诏免去当地三年赋税,仁政已施,可这些刁民依旧不知满足、聚众反叛。”
他抬眸望向窗外,笃定沉稳地悠悠开口:“你放心,纵观史册,历朝历代雄才大略的帝王,铸就丰功伟业,从来免不了些许牺牲。朕已加紧募兵练兵,平定叛乱、肃清乱世,指日可待。些许民田损耗、万民疾苦,于江山霸业而言,不值一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房潇心头微沉,无力地解释着,“我是想说,推行政令、大兴工程,该当体恤民情、斟酌百姓的承受之力,而非一味强求功业、徭役万民。”
杨堰却全然不以为意,只顾娓娓细数自身功绩,他的眼底满是自得:“你且细看,运河贯通之后,洛阳码头商船云集、商旅不绝;纵然淹损些许良田,可百姓新垦荒田逾千亩,民生拓展愈发广袤;河东数郡也尽数纳入大周版图。”
“朕主持修订典籍、编撰群书,文治武功,纵观古今,试问几人能及?想要成就千秋霸业,总要有所取舍,些许寻常百姓的得失,你我不必细究。”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房潇怔怔望着眼前意气风发、自负千秋的杨堰,心底被一股深深的寒意所覆盖。
杨堰闻言,只忍俊不禁,抬手轻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戏谑:“你这小道士,看什么儒学经典!”
“《道德经》亦有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朕的潇儿,果真学富五车、见识不凡。”杨堰依旧笑意浅浅,却一句未曾入心,只当是房潇闲时读书的细碎感慨。
“还有。”房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话是咬碎牙关、和着血泪说出口的,“你我身居高位,日常太过奢靡。今后,我当效法先皇后,例行节俭、规整六宫。”
世人皆知,她有多恨涂山氏。可如今,她却要强逼着自己,学着仇人的模样,守规矩、行俭德、担起中宫本分。
听房潇提及母后,杨堰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口敷衍着:“六宫琐事你素来不管,无需勉强自己亲力亲为,安排贵妃打理便是。”
“云舒骤失幼子,大悲大痛,身心俱疲。六宫诸事,我先替她担着吧。”
杨堰眉心微蹙,语气是一贯宠溺迁就:“你素来不谙庶务,诸事繁琐,我舍不得你受累。”
话音落定的刹那,房潇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凉透。
她终于彻底看清。
原来,他所说的携手并肩,以天下为聘,全是假的。
在他杨堰眼里,自己还真只是个闹一闹、哄一哄便会回头、便听话的小媳妇。
所有的好言规劝,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脾气。
房潇缓缓垂眸,前所唯有的巨大疲惫席卷而来。
“杨堰,我累了,想歇歇。”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焚烬 宝贝,想不
“下午, 胡大人等人要来崇德殿商讨燕州防务,你过去吗?”
房潇倦色难掩,她轻淡无力地说道:“我有些累了, 你自去吧。”
“那好吧。”杨堰闻言, 也就作罢, “我本想着近来事多, 朝中一众老臣难免心生浮动、暗自不安, 有你在场, 也好帮着我弹压一二。”
“改日再说吧。”
见房潇一身倦容, 杨堰不好多催, 叮嘱了两句好生歇息,便独自往崇德殿议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