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33)

  殿门轻阖,隔绝了外头所有喧闹。

  房潇垂眸,轻声吩咐:“怀安,点上迦南沉, 我要打坐。”

  “是, 娘娘。”

  静室内,神像前供着的香灰早已冷了, 唯有刚燃的沉香袅袅升起,在呼吸间诵着经。

  房潇阖眸趺坐于蒲团之上,一动不动,自日头高悬坐到暮色昏昏。

  她坐得像一尊入了定的玉像, 周身静谧无波, 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悲欢。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安然平静的躯壳里,正下着一场无人得见的滂沱大雨。

  究竟是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又或者, 什么都没有变过。是那十几年的情爱,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少时,那枚递入她心间的杏子,如今是什么滋味?

  杨堰曾说过无数次,这一生,她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凡事只需事前与他知会一声便可。

  可经年相伴,岁岁相处,当真如此吗?

  一幕幕她刻意忘记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执意不认与他的私情,他便不惜动怒,当众暴打萧成训,逼她心软妥协;她与他决裂对峙,血染紫霄观,他顺势将她拉入自己夺嫡的隐秘棋局,纵容她的恨意肆意疯长,最终酿成天理难容的大错;她直言不愿做皇后,他一顶九凤金冠压顶,让她无从推脱;她拼尽全力保全杨愫全家,他转头屠他满门;他明知她畏惧生子,却将她的丹药偷偷换成滋养助孕的承泽丸……

  原来,自从她的人生闯入杨堰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能真正自己做过一次主。往日旁人的话语,此刻尽数在耳边回响。

  她说杨堰心性赤诚,丹阳说她是情令智昏;她忧心杨堰会恨她弑君,玉烟却说——或许,他只会谢你;云舒说,杨堰最是混蛋;镇国公说他最为自负……

  还有段义,虽未与杨堰相识,可他糙话里的质朴道理,此刻想来,句句扎心,引人深思。

  所以,她看见的杨堰,与世人眼中的杨堰,竟不是同一个人?

  那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十数年的刻骨情深,难道真要在这一夕之间,被她亲手全盘否定?

  她做不到,也不忍心。

  入夜,杨堰归来得格外的早。

  离恨天中,烛火昏黄。

  杨堰上前,轻轻将房潇拥入怀中,埋首在颈间,贪恋地嗅着她清幽的气息。

  “不是说了累了吗?下午还读经?”

  “读经静心。”

  “都随你的性子来,只是别太过劳累,伤了身子。”

  “嗯。”

  细碎温热的吻,顺着白皙纤细的脖颈缓缓下移,缠绵且缱绻。

  “宝贝,想不想我咬你?”

  杨堰低沉的声音魅惑而蚀骨,让房潇莫名想起那久未触碰的寒食散——同样的极致诱惑,同样的毁人无度。

  她微微侧身,轻柔地推着她,巧妙避开了所有温存暧昧:“近日我身心俱疲,今夜好生歇息吧。”

  “无需劳累皇后娘娘,小的来服侍您便好。”杨堰依旧不肯作罢。

  “杨堰,我身子不便。”

  这话一出,杨堰才稍稍收敛,带着几分扫兴地摸了摸鼻子,顺手替她掖好锦被,重重在她额头印下一记温热的吻:“好,都依你。今夜我们只好生歇息。”

  房潇闭上双眼,黑暗中尽是困惑与茫然。

  她始终不解,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割裂之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房潇静坐在妆台前,怔怔失神。

  一夜沉淀,她依旧勘不破心中困顿,看不透眼前之人。

  鬼使神差间,她伸手拉开了妆台深处的隐秘暗格。

  格中静静躺着一只白玉小盒,那是闲置了许久的寒食散。

  寒食散的粉末莹白无瑕,干净得恍若无尘白雪,却藏着最勾魂摄魄、最能夺人心智的极致诱惑。

  “怀安,烫热酒来。”

  “娘娘!”怀安的劝阻只是徒劳。

  房潇神色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传话下去,今日我闭关诵经,不见任何人。”

  漫天神佛,杨堰和寒食散的滋味,她再尝最后一次。

  往后数日,六宫在房潇的规整管束下,循规蹈矩、井然有序。

  房潇彻底褪去所有奢靡华贵,躬身践行俭德。

  她免了每日专供的晨间清露,摒弃繁杂茶饮,日常只以清水解渴;往日常戴的象牙冠、珊瑚冠,被她尽数束之高阁;件件精工缂丝、满绣华美的宫装她亦命人悉数收起,只着寻常粗布道袍。

  夏日炎炎,素来最怕热的她,连每日送冰的旧例都免了。

  她还是不肯死心,心中仍存最后一丝微薄期许——或许,凭借自身言行、所学之识,日复一日,可以慢慢磨去杨堰骨子里的偏执与凉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乞求上苍的垂怜,能将那年立于雪下白梅的纯粹少年,还给她。

  “娘娘,尚宫局司计姑姑带人前来,说是送消暑物件的。”门外,宫女素云轻声回禀。自丹阳、柔奴离宫后,她与素锦便贴身伺候,事事稳妥细心。

  “嗯?我并未吩咐添置物件,她们怎么擅自送来了呢?”

  “回娘娘,是萧贵妃娘娘身子已然大好,今早特意召见尚宫局各掌事议事,说是要替娘娘分担六宫诸事。”

  “哦?云舒好了?”

  听闻此言,房潇眼中是真切的欢喜。

  自平儿早夭,云舒痛失幼子后,她便闭门谢客、郁郁寡欢,已有月余,终日以泪洗面。如今听闻她身体康健、心境渐平,能重拾六宫事务,着实是一桩幸事。

  “让她们进来吧。”

  一众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消暑器物。房潇目光淡淡扫过,视线骤然定住,眉心微蹙。

  “我早已明令六宫厉行俭省,离恨天更是首当其冲,不得奢靡铺张,为何还会送来象牙席这般华贵器物?”

  司计姑姑连忙垂首回话:“回娘娘,是贵妃娘娘吩咐的,说盛夏暑热难耐,象牙席清凉解暑,最是适宜夏日休憩。”

  “胡说。”房潇轻轻摇头,“云舒与我心意相通,皆念民生疾苦、力行俭德,断然不会出此奢靡之言。”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确是贵妃亲口吩咐。”司计姑姑惶恐俯身,不敢辩驳。

  房潇略一沉吟,淡淡抬手:“罢了。既然贵妃已然痊愈回宫,我亲自去昭阳殿一趟,当面问她便是,顺便探望一番。”

  自她亲手扼死宋繁炽那日起,六宫上下对她畏惧更甚,不敢冒犯。

  她心知众人顾虑,也不愿太过严苛冷峻,待人处事愈发温和包容。

  语罢,她正欲起身移步,却被正赶至门外的怀安快步拦下。

  “娘娘且慢!”怀安面色凝重,语气急切,“圣上在崇德殿动了大气,您快去看看吧!”

  “出了何事?”房潇心头一紧,骤然敛了闲适神色。

  “老奴不知具体缘由。只是方才喜全传出话来,圣上震怒异常,将殿中众臣工尽数斥责了一顿,无人敢言。”

  房潇眉心深锁,满是疑惑。

  上次运河民变争执过后,杨堰虽依旧固守己见,却也听进了她不少劝谏,后续推行的各项政令皆算清明宽和。不知今日是何事惹到他了,竟会动此大怒。

  “走吧,去崇德殿。”

  一行人快步赶赴崇德殿,刚踏入东暖阁殿门,一道暴戾的怒喝便轰然砸向房潇,那声龙吟震得满殿发颤:

  “放火!”

  殿内文武百官尽数跪伏在地,头颅深埋,噤若寒蝉。

  听闻皇后驾临也不敢抬起深埋的头颅,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承受着皇帝的盛怒。

  房潇脚步一顿,沉声发问:“这是怎么了?”

  跪在最内侧的胡安光小心翼翼抬首,低声如实回禀:“回皇后娘娘,北燕首领符生暗中集结塞北各部,于狼丘山圣殿聚众庆贺活佛转世,塞北诸部私下互通往来、暗藏异心,似有谋反之意。圣上震怒,下旨命我军于活佛坐床庆典当日,放火烧山,清剿余孽。”

  胡安光神色焦灼,继续补充道:“可狼丘山庆典当日,除了塞北各部将士,还有无数礼佛僧侣、无辜平民、妇孺孩童齐聚山中……”

  胡安光话音未完,便被杨堰粗暴的怒吼打断了。

  他立于御案之前,眉眼冷酷,周身尽是戾气:“依附叛逆,也配称佛门弟子、无辜平民吗?”

  “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僧侣平民,一个都不留!”

  “既然符生执意如此,那这些罪孽便由他来承担吧!”

  “传令下去,明日庆典之时,放火烧山,给朕烧得一个也不剩!”

  一道圣谕,彻底冻结了整座崇德殿。

  房潇迈向杨堰的身形骤然僵在了半空。

  “杨堰,这种事,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冤孽 她从来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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