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34)

  “皇后, 慎言!”

  杨堰冷冰冰地截断了房潇的质问。

  相守十余载,无数次的争执拉扯,他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

  话音落下, 他并未直视房潇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 只淡漠抬手, 随口吩咐殿内几位大人先行告退。

  待众人尽数退去, 殿内只剩他二人时, 他带着几分压抑的不悦, 缓缓开口:“潇儿, 你愈发没有分寸了, 怎能当着臣工的面说出那样的话?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

  房潇并未被他的责备带偏半分,依旧眸色沉沉,字字郑重:“你当真执意放火烧山?”

  “潇儿,你又来了。”杨堰带着一丝不耐解释着, “你的慈心总是用错地方。那些胡贼烧杀抢掠、视我大周子民如草芥, 也配谈无辜?”

  “自你上次屠了朔方城,北燕符氏早已匿于草原蛰伏, 数年以来,再未侵扰我大周边境。”

  “话虽如此,可燕州边境十万戍边大军,每日粮草损耗是何其巨大。”

  “再多, 也抵不过你我崇德殿离恨天一月的花销。”

  “那能一样吗?”杨堰声音骤冷, 裹挟着与生俱来唯我独尊,“天下是我们的天下,万民,皆是你我的奴仆!”

  “你错了。他们是大周的子民。”房潇寸步不让, 眼底是她全部的良知,“连你父皇母后生前都反复教导,为君者,当爱民如子。”

  “呵。”杨堰不屑地冷语讥讽道,“你何时开始听他们的话了?”

  “杨堰,我不与你争执这些细枝末节。”房潇望着他,追问到底,“我只要你一句答复,放火焚山,屠戮满山僧俗老弱,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句句诘问,将杨堰逼得退无可退。

  他索性撕碎所有冠冕体面,坦然抛出心底最凉的真话:“为了你房二小姐的血海深仇,我身上‘人’的属性,早已泯灭。”

  杨堰继续步步紧逼,字字如刀:“房潇,你到如今才知道我不是人吗?你勾引我大哥,气死我母后,亲手捂死我父皇、勒死我三弟时——若我尚且存着半分人性,怎会肆意纵你为之?”

  最后,他眼底满是讥屑,轻飘飘吐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就喜欢我不是个人呢。”

  “杨堰!”

  “潇儿,我不是有意气你。”见房潇大动,杨堰凌厉的气场忽然散尽,声音也低缓了下来,像是在阐述一桩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只是想让你尽早明白,世间任何鸿图霸业,底下都堆满了如山白骨。你向来杀伐果断,我本以为,你会懂我的。”

  他还不忘温柔笃定地补充上一句:“你只需记住,世间但凡阻挡你我夫妻前路之人,都该死。你什么也不用管,这些污秽罪孽,都交于我一人承担。”

  杨堰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此刻房潇立在他面前,宛如旁观一出粉墨登场的大戏。

  他忽而温情脉脉,忽而暴戾冷酷,缱绻告白裹着锋利刀刃,字字句句,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昔日对战李晦之、绝杀杨恺、硬撼陈家小将,她身陷绝境亦从容镇定,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无措。

  “嗯,我明白了。”

  “真的?”杨堰的声音带着一丝期许。

  “嗯。”房潇却依旧不死心,抬眸望着他,眼底盛着此生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乞求,“那——就当是成全你往日那句‘纵我肆意而为’,收回烧山的旨意,可以吗?”

  “潇儿,来不及了。”杨堰抬手握住她的双手,语气像在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军令早已八百里加急发出去了,下次吧。”

  “好吧。”

  最后的梦幻泡影,也被杨堰轻飘飘一语,彻底戳破。

  心灰意冷地陪着他静坐了片刻,房潇便以诵经为由,离了崇德殿。

  “娘娘,咱们回离恨天吗?”

  “不。早前本就是打算看云舒的,咱们去昭阳殿吧。”

  如今的房潇极度畏惧独处。

  她心知肚明,一旦孤身静处,失望便会将她彻底困死执念与痛苦之中,再难转身。

  怀安跟在身后,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开口赞道:“娘娘,您今日做得很好。”

  “嗯?”

  “方才您质问圣上那句话,几乎要吓死老奴了。幸亏后来您缓了下来。”他顿了顿,续道:“咱们后宫妇人,不比文臣死谏。有时侍上柔缓几分,或许更有奇效。”

  “是吗?”

  “自然。当年贞懿皇后便常常这样劝谏安乐侯,他很是听从呢。”

  “是吗?”房潇缓缓勾起一抹苦笑,轻声呢喃,“不一样的。萧成训虽然昏庸无能,却是个好人。”

  昭阳殿内,斜斜的日光铺满殿内。

  萧云舒一身规整的贵妃服制,端坐在书案前细细核对着后宫账册,温声细语地吩咐女官处置杂务,一如往昔。

  房潇立在殿门外静静凝望着,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仿佛近日所有的对峙、所有的龌龊,从未发生过半分。

  “皇后娘娘来了。”萧云舒闻声即刻起身,快步迎她入殿,恭谨得体地请安行礼。

  她毕恭毕敬,礼数周全,房潇却敏锐察觉到——云舒整个人空了。

  房潇强压心底沉郁,故作轻松打趣:“贵妃仔细查查账册,看看本宫这个月代管后宫,可曾闹出了些亏空吗?”

  “你们都退下吧。”萧云舒顺手掩合账册,淡淡遣退一众女官,又看向身侧,“怀安也去殿外候着吧。”

  二人随即携手步入内室,落座于罗汉榻之上。

  萧云舒轻轻牵住房潇的手,“谢谢你,潇儿。谢谢你处置了宋繁炽,我也听闻,你为平儿之事,不惜与圣上相争不让。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你怎么能这样说?平儿是你的亲生骨肉,你难道不想为他讨一个公道吗?”

  “潇儿,我非是不想,只是在圣上那里,从来没有什么公道可讨。”萧云舒眸光黯淡,眼底满是经年沉疴的悲凉,“我的平儿,本就是他夺嫡路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当年东宫久无嫡子,若非为博取先帝太后欢心、标榜晋王才是正统嫡脉,我的平儿,又何苦匆匆来这世间走这一遭?”

  “竟有此事?”房潇满眼震惊,“云舒,你心中究竟藏了多少苦楚!”

  “我不能说。”萧云舒轻轻地摇着头。

  “我们两人之间,总是碍着他。”房潇轻叹一声,“索性,不要管他了。你我有什么心底话,但说无妨。”

  “潇儿,他对你只敢哄骗纵容,可对我,万般手段也使得出。”

  “你既不愿细说,那便听我说。”房潇眸色沉沉,这些话,她憋在心底太久了,若是不说,她实在要憋死了,“若是丹阳、玉烟在侧,这些龌龊事,我也不愿脏了你的耳朵。”

  言罢,她将方才崇德殿的质问、焚山旨意、杨堰言行,一一道出。

  谁知一语终了,萧云舒只是淡然一笑,并无半分讶异:“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不过如此。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房潇怔怔望着萧云舒,满心不解。

  “那日我在这殿中同你说过的话,你忘了?”萧云舒静静看着房潇眼底残存的天真,缓缓开口,“你一向聪慧通透,唯独遇上他,就被情爱迷了双眼。”

  萧云舒不紧不慢的说着,“初识之时,我以为他是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后来知晓你二人纠葛,我以为他是一往情深的痴情种。直到最后我才彻底看清,他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他为扶你登临后位,不惜以九五之尊向我屈膝下跪。他为达成目的,可以极度卑微,亦可以极度残暴。他对人嘴上从来都是万般好言许诺,心内却只看结果。”

  “你说什么?他曾向你下跪?”房潇瞳孔微震,难以置信。

  “是啊。”萧云舒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天气,“我本是太子正妃,本该入主中宫,他却为一己私心,强扶你上位。对内,他向我下跪致歉,诚恳至极;对外,他命怀恩大肆弹压反对群臣。”

  “我?”萧云舒嘴角扬起一抹空茫自嘲的笑,不喜不悲,“我自然守好贵妃的本分,老老实实打理宫务,只求他偶尔施舍恩准,让我能按时祭拜平儿就好。”

  她抬眸望向房潇,话语中尽是提点:“至于你,是执意与他做一对互相牵绊的冤孽帝后,还是遵从本心,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抉择。”

  “我明白了。”

  萧云舒一席话,瞬间点醒了陷迷茫的房潇。

  是啊,所托非人,便不必再痴心妄想、妄图改变他的本性了。

  但是她的良知与底线,绝不容许自己被杨堰的凉薄自私侵染半分。

  思绪通透,房潇缓缓起身:“我先回去了。往后后宫事务,还是要以简朴为本,象牙席这般奢靡之物,能免则免了吧。”

  萧云舒依旧冷笑着:“你还是太高看他,也太小看我了。你力行简朴、整顿六宫的心思,我如何能看不清呢?又怎会主动给你送上如此奢华的器物,坏你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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