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脚步一顿,转头不解望她。
“他日前亲临昭阳殿。”萧云舒缓缓道出句句残酷的真相,“他同我讲了你与他的龃龉争执,命我尽快从你手中接管六宫,恢复往日奢华排场,不许一味的清寒简朴。”
“为何?”
“他说,旁人简朴无妨,唯独帝后,绝不可寒酸简陋,失了皇家体统。”
“所以,送到离恨天的象牙席,根本就是他的意思?”
“自然是他。”萧云舒苦涩地撇了撇嘴,“豪奢惯的人,如何能忍受骤然清苦的日子?你以为他听你劝谏,不过是怕与你再争执,一味哄着你罢了。”
“他明明亲口答应过我!”房潇声音有些发哑,她已经分不清是心中是失望还是荒诞了。
“时至今日,你还不肯醒悟吗?”萧云舒眼底满是悲悯,“他的话,一字一句,都信不得。”
“那你为何还要应下他的旨意,接手宫务?”
“他说,我若继续闭门谢客、不理宫务,便让我终生困于昭阳殿,永世不得外出祭拜平儿。”
“你看。”萧云舒继续轻轻地念叨着,“我若是不肯顺从、不肯替他维持着奢靡浮华的后宫,便连给亲生儿子烧一张纸的资格,都没有。”
房潇立在门口,路也不会走了。
她对杨堰的认知,一次次被刷新下限。
忽然间,她猛然发现一路走来,看似步步自主,实则全是杨堰做主。
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到了,明天开始潇儿反击,杨堰,受死吧!
第96章 贤后 “杨堰,
回到离恨天, 房潇静坐了许久。
丹阳当年问她,不是说好只为家人报仇吗?可兜兜转转,到头来, 自己竟亲手成全了杨堰的万丈帝业;镇国公的告诫亦字字刻骨, 是自己糊涂, 做了仇人之子的皇后, 还妄想同他长相厮守。
过往无数被她刻意搁置、忽略的细枝末节, 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画面清晰得刺眼。
同为皇子, 为何紫霄观上下众人, 待杨愫亲近和气,却对杨堰敬而远之?为何杨琨与涂山氏那对最重名分的豺狼夫妻,反倒格外偏爱身为次子的他?为何每一次争执对峙,杨堰总能拿捏她的软肋,将她逼至绝境?
是啊, 一个敢弑父杀君的人, 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呢?
可事到如今,她又能怎么办呢?
万般纠葛、半生牵绊, 根源只在自己。
既身已入局,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可即便是退,难道就任由这样一个凉薄狠戾之人稳坐帝位, 任由苍生蒙尘, 置之不理?
天下万民,何其无辜?
小腹隐隐地钝痛,打断了她纷乱飘远的思绪。自小产之后,她的身子始终未愈, 又到了吃药的时辰。
看着那碗苦涩的药汁——治得好病,治不好命。
这话从前人人拿来嘲讽崔玉华,如今兜兜转转,竟一字一句,应验在了自己身上。
她脚步不自觉地偏向妆台,目光落在那只藏着隐秘粉末的玉盒上,心底又生出一丝虚妄的松懈。
萧成训的声音似在耳畔低吟:潇儿,服下吧。服下它,便能忘忧。
玉烟的规劝亦盘旋不散:此物最是乱人心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两道声音在脑海此起彼伏,最终纠缠到一处。
“怀安。”她轻轻唤来殿外侍奉的怀安。
“娘娘。”
“把那药热一热吧。晚些,圣上该过来了。”
的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同杨堰,理是辨不清了,但话一定要说明。
未过多久,殿外传来的步履声,是杨堰。
他眼底依旧盛着能融化万物的温柔笑意,缓步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柔声絮语,诉说着一整个下午未见的绵长思念。
“杨堰,我们谈谈好吗?”
“宝贝,先别说话。”杨堰将头深深埋在她的胸口,轻浅而肆意地吻着,寻找着,全然不顾她的推拒,“我想了你许久。”
“别……”
“很久了,难道你不想我吗?”
他抬眸望她,眼底藏着他那抹一贯的坏笑,落在房潇眼里,此刻是格外的刺眼。
“我身子不方便。”
杨堰脸上的笑意瞬间尽褪,他微微正坐,带着几分不满:“都好几日了,还不方便?你分明还是在同我赌气。”
他语气中的不耐已然呼之欲出:“潇儿,这些道理我同你讲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知道,那日是我气急说了重话,可平日里,你也没少用言语刺我。若是只因几句争执,便伤了你我多年夫妻情分,实在得不偿失。”
话音落,他再度俯身贴近她肩头肆无忌惮地撒着娇:“我的好潇儿,你再不应我,就要把为夫憋坏了。”
房潇毫不动容,依旧面色无波地正色回道:“圣上龙精虎猛,若实在难耐,臣妾即刻为您传召其他嫔妃侍寝。”
“你就是还在堵着一口气。”杨堰已是不悦。
杨堰为人的确深沉内敛、伪装到了极致,可唯有房潇的冷漠疏离、步步不退,能轻易撕开他苦心维持的完美假面,逼出他最真实的情绪。
“来,说吧,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消气?只要你开口,我立刻照办。”
房潇抬眸,此刻她心中的惊涛骇浪,足以掀翻任何一艘巨舶,但她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我没有赌气,杨堰。我是真的身子不便——因为我小产了。”
杨堰僵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究竟是何时?他日日期盼、心心念念的嫡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已是二心的两人,此刻,泪水竟同时流了出来。
“潇儿……”杨堰声音发颤,满是惶恐与无措。
“杨堰,你满意了?”
杨堰霸道又急切地将房潇扯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心疼得无以复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没什么。”房潇语气淡漠,“是我自己身子不好,留不住孩子。”
“不……不可能,明明……”杨堰的话戛然而止,随即收紧怀抱低声安抚,“没事的宝贝,别怕,有我在。”
房潇缓缓从他怀中抬头,一双清亮得近乎透明,“明明——是你将我的丹药,换成了承泽丸,是吗?”
搂着她的手臂骤然一松,杨堰的神色僵硬而不自然:“潇儿,你向来聪慧,可有时,未免太过不饶人,半点余地都不肯留。”
房潇轻笑着,慢慢替他整了整衣领:“圣上这话可就错了。我若当真不留余地,当初便会直接扼死宋繁炽,怎会留她最后一口气,容她亲口道出承泽丸之事?”
“我错了。”杨堰褪去所有骄矜,语气带着难得的妥协,“今日你想说什么、怨我恨我骂我,我都受着。只要你能舒心,你听我解释一次,好不好?”
杨堰这一刻的懊悔或许是真的。
只可惜,房潇再也不会信他了。
“不用解释。”房潇得体地笑着,“圣上身为一国之君,心系国本、期盼嫡子,乃是情理之中。此事,终归是臣妾无德无福。往后,臣妾定当恪守皇后本分,尽心履职,不负君恩。”
这些话,房潇这辈子都不会同杨堰说出口。而此刻,这些话正化作利刃,扎得杨堰心口剧痛。
“潇儿,你明知这些话,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啊?”房潇眼睛如星星般璀璨,“圣上方才分明说,无论臣妾说什么,您都受着。怎么,这么快便不作数了?”
杨堰再也顾不上与房潇口舌争辩,满心只剩慌乱与后怕,不顾一切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宝贝,我不与你置气,你也别这般同我说话。我知道你心里痛、心里苦,可你别这样。你我夫妻,从来都是有泪同流的。”
“那我便同你说一句最不生分的话。”房潇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他,后退数步,“杨堰,时至今日,你我种种,皆是我们应得的报应。”
最会说话的杨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目光空空,心底满是不解与委屈。
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们二人吗?江山霸业、至尊权位、妻儿安稳,他拼尽一切换来的所有,难道不都是世间最好的归宿吗?他究竟何错之有?
小腹隐痛阵阵袭来,绵延不绝。房潇无力再与他争执辩驳,无力地伏在软榻之上。
就这样,过了许久。
“传太医进来为你诊治吧。”沉默太久,杨堰的声音干涩沙哑,粗糙得如同砂纸磨过。
“不必了。”房潇微微摇头,心念一转——若让杨堰知道她早已私下召过太医,那太医必定凶多吉少。她索性淡淡敷衍:“我自己开了方子调理。”
“还是太医稳妥些,此事不可大意。”杨堰依旧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