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吧。”
春寒料峭,他二人,一人倦伏软榻,一人独坐龙椅,咫尺之距,静静坐了一夜。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杨堰起身准备上朝。
他眼底覆着浓重的疲惫与颓废,不知是一夜无眠的困顿,还是骤然失子的锥心之痛,压得他满身沉郁。
“等我下朝,为你传太医。”临行前,他不忘低声叮嘱。
“不用了,我这就叫怀安传太医入宫。”
“也好。早早诊治,好好调理身子。”
杨堰深深看她一眼,满心牵挂,却又无从靠近。
“杨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与你争执。我会做一个最完美的皇后。”
房潇想了一夜。
从前的梁帝、萧成训都算不上一个明君,可杨堰大姐、贞懿皇后身居后位,始终心怀苍生、坚守本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礼守德、庇护万民。
她身居中宫,亦该如此,她要尽力去弥补自己昔日所犯下的罪孽。
至于杨堰,苍天有眼。
杨堰闻言,微微一怔,只当房潇终于想通了,出言安慰道,“你就是最好的皇后。”
“不,我之前太过肆意而为了。”
房潇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臣妇的本分,我自然会守好——但夫妻情分,至此了。
这些话她不会告诉杨堰,否则又是一场争执。
她改变不了他;他也说服不了她。
春去冬来,日子就这样慢慢流淌而过。
大周后宫,多了一位贤德温良、体恤下人的完美皇后,她品行端正、处事公允,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崇德殿与离恨天之间,却少了杨堰心中那个懂他、信他的贴心人。
杨堰与她商议朝政,她恪守本分,一句“后宫不得干政”轻轻带过;杨堰来离恨天,她不迎;他不来,她也不去寻;他软语温存、百般哄慰,她只静静聆听、浅笑应对;他赌气扬言宠幸旁人,她便从容恭送圣驾,礼数周全;他送来的无数奢靡奇珍,她一眼不看,尽数封入后宫府库。
房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中宫皇后的极致德行,无可指摘,却也冰冷彻骨,无半分温度。
杨堰始终以为,她只是失子心痛、一时别扭,如同当年初归大周时那般,一时冷性,只需耐心安抚、慢慢哄劝,终有一日,能将人变回从前模样。
这日傍晚,离恨天晚膳时分。
膳桌两端,泾渭分明。
一头是杨堰惯用的山珍海味、奢靡珍馐,一头是房潇清淡寡味、无油无荤的三菜一汤。
“潇儿,今日的鱼翅不错,你尝尝?”杨堰将那盅翅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求饶。
“鱼翅过于奢靡,臣妾不敢僭越。”
长久的冷漠彻底耗尽了杨堰的耐心。
他骤然动怒,抬手狠狠将手中饭碗掼在地上。
瓷碗碎裂之声刺耳炸裂,打破殿内长久的死寂。
“你失子心痛,日夜煎熬,我何尝不是痛彻心扉?”杨堰胸腔积满郁气,此刻尽数爆发,“我不求你顾念君臣体面,我只求你尽一尽妻子本分!你如今这般冷情寡淡,连最基本的为妻之道,都没有了吗?”
闻言,房潇从容起身,屈膝下跪:“臣妾愚钝无知,不知何处失德失礼,惹圣上龙颜大怒,还望圣上明示提点。”
房潇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谦卑恭顺,杨堰心里越发气急烦躁。
他深谙她的性子,唯有逼她动怒、与他争执对峙,他才有机会顺势哄劝、化解隔阂。
若她一直这般无欲无求、无怒无怨,僵局绝无可能扭转。
“为人妻者,当柔顺恭谨、以夫为天;为人臣者,当忠君事上、以君为命!”杨堰厉声质问,“房潇,你既是我的发妻,又是大周皇后,这两样本分,你究竟做到了哪一条?”
“臣妾知罪。”房潇深深叩首,“臣妾即刻闭门思过,静候圣上一切责罚。”
预想中的针锋相对、争执辩驳尽数落空,杨堰瞬间泄了所有气力,心底反倒莫名的慌乱。
慌乱之下,他只能厚着脸皮脱口而出:“那、那朕罚你,今夜相伴。”
闻言,长跪在地的房潇,终于缓缓抬眸。
她轻蔑的瞥着杨堰,
“杨堰,原来你也知道,同你在一起,是处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祭祖 “是。”
“潇儿!”
房潇轻飘飘的一句嘲讽, 如同猝不及防的闷棍,狠狠砸碎了杨堰最后一点自持,令他彻底失了方寸。
他踉跄一步, 竟直直跪倒在了她面前, 往日里深藏在眼底的慌乱与惶恐尽数倾覆, 再无遮掩。
“我们这样的情分, 你说这样的话?”
他用力将她死死拥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一颗颗砸落在她微凉的颈间, 滚烫灼人。
“我不许你这么说!你恨我、怨我、折辱我, 样样都可以——可你不能不爱我!”
房潇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微微后仰脖颈,静静看着失态的杨堰。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玩味笑意,宛若端坐台下的看戏之人。
无声眼底,清清楚楚写着一句:你接着演, 我看着呢。
房潇彻骨的凉薄, 终于彻底逼得杨堰慌了神。
他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可这一刻, 他心底骤然洞明——无论他再低头、再弥补、再百般讨好,也换不回她半句心里话了。
悲伤、愤怒、偏执与暴戾,万般情绪如恶鬼缠身,死死攫住着他的心神。
他红着眼眶, 死死盯住眼前这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眼底却一点点燃起一簇执拗疯狂的火。
他偏不信。
他就不信,自己激怒不了她。
他猛地一把将人拽起,一言不发,径直迈步走向内室。
宫廊两旁侍立的宫人吓得齐齐跪伏在地, 头也不敢抬。
杨堰一脚踹开内室大门,将人狠狠推倒在那张朝夕同眠的楠木床榻上,俯身强势压了上去。
眼底未干的泪水混杂着偏执的暴戾,他掠夺般地肆意落吻,动作粗暴地扯着她的衣襟。
可堪堪抬头的间隙,入目所见的模样,彻底浇灭了杨堰眼底的疯魔。
她依旧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杨堰俯视着她,嗓音沙哑晦涩:“你不反抗吗?凭你的功夫,推开我易如反掌。”
那双曾经藏着一汪春水的双眸静静望着他,从前是万般的缱绻迷人,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空洞,看得他心口发紧、可恨至极。
“侍奉圣上,本就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为何要推?”
“我要你像从前那样侍奉我。”
“是。”房潇抬手,从容褪去外衫道袍,眉眼恭顺,“圣上喜欢哪样?”
“够了!”
杨堰猛地弹身而起,像是被滚烫烙铁狠狠烫过一般,浑身紧绷着。
他死死指着她,眼底的怒火与慌乱交织着,发狠道:“房潇,你再叫我一声圣上试试!”
房潇垂手敛好衣袍,嘴角浅勾:“怎么?还指望我唤你一声‘二哥哥’?”
“你……你……”
杨堰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噎得通体发僵,半晌才气闷地挤出三字:“我服你。”
“行了,杨堰,别再演了。”
房潇抬眸看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世事。
“事已至此,我同你说明白。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我都心知肚明。自古没有帝后和离之理,往后你我不必争执,彼此将就些,凑合过吧。”
说完,她缓缓起身,径自往后室走去:“我去梳洗了,你若是真的想要,中意哪个嫔妃,我帮你传召,离恨天留给你们。”
她梳洗回来时,杨堰已然躺卧在床。
他侧身面朝外,身形修长,刻意横亘在床沿,俨然堵住了她登榻的去路,带着一丝不讲理的执拗僵持。
房潇静静立在床边片刻,他没有动,也没有翻身。
她默然抬步,自他脚边轻轻绕过,贴着床榻内侧侧身躺下。
灯火未熄,不知是要留给谁。
她闭上眼。
他还是不甘心。
死寂僵持了良久,杨堰终于哑声开口,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潇儿,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房潇轻轻扯了扯身上同盖的锦被,又往床内挪了挪,“吹灯,睡觉。”
杨堰喉间涩堵,但还是忍不住低声辩解,“宋繁炽的话听不得,至于云舒,她骤然失子心绪大乱,所言也未必作数……”
“杨堰,别让我看不起你。”
杨堰所有辩解骤然卡在喉间。
良久,他疲惫地妥协了:“好,听你的。睡觉。”
静听着杨堰的呼吸逐渐平稳,房潇的眼泪才敢肆无忌惮地落下来。
最难的不是那些恪守的迂腐规矩,不是句句相争的寸步不让——而是她努力克制却依旧汹涌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