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37)

  少年时认定的人,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她承认,她爱上了一个人格卑劣的疯子。只是在人性良知面前,这份爱太不值一提了。

  枕边人无声的哭泣,又怎么可能瞒过杨堰呢?

  他想伸手搂住她,想柔声劝慰,可他什么也不敢做。他一向敏锐,知道这次不一样。

  杨堰就这样小心翼翼过了月余。

  房潇说到做到,他不主动招惹,她便不会同他争执。

  除却近身伺候的宫人,在外人眼中,他们仍是这天下最般配、最体面的帝后。

  转眼已是年底,按例要前往皇陵祭奠先祖。

  杨堰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希冀,或许离了沉闷的深宫,远离离恨天压抑的氛围,二人之间紧绷的关系能够稍稍缓和。

  銮驾出宫那日,杨堰的御辇空置,他早早寻了空隙,钻进了房潇的象牙沉香辇。

  房潇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发问,也不避让。

  他不是明君,她也懒得费口舌同他提起却辇守礼的故事。

  他坐在她对面,车轮碾过黄土,声音闷闷的。

  “出门走走也好。” 杨堰主动打破沉寂,试图寻话,“散散心。”

  房潇默然,没有接话。

  他望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皇陵在城外三十里,路上他心里盘算过很多次,到了那里,或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跟她说句话。

  可抵达目的地他才恍然,他不过是将她从离恨天,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与他之间,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

  祭拜先皇之时,房潇心里是无边的悲凉。

  即便是恨极了杨琨、涂山氏夫妇,身为他们名正言顺的儿媳,依旧要对着灵位三叩首、焚香祭拜。

  而这些,终究是她自找的。

  “潇……”

  杨堰话音尚未落下,房潇率先开口:“我父兄的牌位安放在偏殿,我想去祭奠一番。”

  “好,好,你去吧。” 杨堰几乎脱口而出,迫不及待应下,话音落下又微微一顿,“今日随行朝臣众多,我不便同你一道祭拜岳父。”

  “无妨。”

  偏殿之内,忠勇公灵位前香火绵延不绝。牌位上积下的薄尘,也比其他功臣灵位少上几分。世人皆知忠勇公是当今皇后生父,日常洒扫供奉,自然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一声“爹”,她如何也唤不出口。

  满心羞愧与耻辱,让她无地自容。仿佛有一道父兄的声音在痛斥着自己 —— 房家,没有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屈膝正要下跪,一道身影骤然笼罩在她周身。她回头,来人正是镇国公高俨。

  “皇后娘娘,房老大人受不起您这一身冠服。”

  “高伯父,我是房二。我跪我爹。”

  “呵。”高俨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看来此番出征,你总算有所醒悟。”

  “昔日高伯父的良言,房潇铭记于心,一字不敢忘。”

  “如今不糊涂了?”

  “房潇若是依旧执迷不悟,便愧对父兄昔日的教导。”

  “你日后打算如何?”

  “该割舍的,不该割舍的,我都已经割舍干净。”房潇抬眸,眼神有些落寞,“房潇往后只求行事,问心无愧。”

  “唉……”高俨缓步走到一旁案几前,久久凝视独子高旺的灵位,“你的眉眼像你三哥,性子却随你大哥二哥。只是这般刚直,为官做人,都难免吃亏。”

  “世伯的意思是?”

  “老夫自晚年丧子,许多事反倒看通透了。”他转过身看向房潇,“二小姐,您呀,还需再细想想。”

  回城的路途上,杨堰试探着开口:“方才在偏殿,遇见镇国公了?”

  “怎么,如今都开始派人监视我了?”房潇话音落下,又故作恍然,“哦,我倒是忘了,自紫霄观,你便一直在监视我。”

  “潇儿,我……”杨堰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仓促转移话题,“好了,不提这些。难得出宫一趟,前面途经山涧,把玄坛放出来撒撒欢吧?”

  “随行人员众多,怕是多有不便。”

  “它常年圈在深宫,多久没出来玩了?亏你还是当姐姐的!”

  “也罢,那就依你,放它出来走走。”

  即便与杨堰已然闹到这般境地,可房潇心底仍存一丝私心,不愿二人之间的矛盾,牵连玄坛。

  銮驾行至山涧,杨堰传令内侍,将玄坛从后车放了出来。

  猛虎纵身跃入山野,四爪落地的声响瞬间被凛冽的山风吞没。

  山涧溪面凝着一层薄冰,它低头轻舔,带刺的舌尖剐蹭出细碎冰碴,脆响如铃。

  舔罢微凉冰溪,它抬首,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瞳仁遥遥望向房潇,静静等候她的招呼。

  山野寒风撩动这房潇鬓边的碎发。

  她站在不远处,看了玄坛很久。久到玄坛低低呜咽了一声,她才朝它轻轻招了招手,漾出了一抹数月来难得的浅淡笑意。

  杨堰远远立着,不敢靠近,却也不愿离开。

  他凝望着那抹裹在厚重貂裘里的身影,寒风冻红了她的脸颊,却吹活了她死寂许久的眉眼。心底默叹,这几个月以来,这是她最像“她”的时刻。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就连玄坛都未曾察觉危机。

  一支冷箭自侧面密林破空而出,直取杨堰!

  房潇反应极快,猛地冲上前,狠狠推开了杨堰。

  她的力道很重很快,重到直接将他掀翻在地,快到自己来不及后撤半步。

  她知道箭是朝着他来的,她知道她推开的那个方向比她现在站的位置安全。

  没有办法,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她爱他,爱到愿意为他挡下一切的地步。

  箭矢擦着她的耳畔掠过,深深钉入后方树干。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数十名黑衣刺客自林中涌出,领头之人身形魁梧,手持长戟,正是被她斩杀的陈家小将的二哥。

  “杨堰,你的死期到了。”

  男人的声音从山涧尽头传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潇儿,快走。”杨堰低声急喝。

  “护驾!”

  周遭侍卫厉声高呼护驾,兵刃相接的脆响瞬间炸开了。

  房潇分毫未退,以身相挡,步步掩护着杨堰退至沉香辇旁,反手用力将人推上御辇,同时迅速抽出座椅下暗藏的七星宝剑,旋身转身,再度冲入混战人群。

  若能就此舍身取义,也好。

  御辇上的杨堰依旧沉着冷静。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让他在再次确认了房潇对他的爱,只要抓住这一点,一切皆有转圜余地。

  只是——她的御辇之下,为何会藏着七星剑?

  刺客转瞬冲杀至三步开外,玄坛纵身猛扑而上。

  其中一人侧身躲闪,房潇看清来人,竟是段义。

  “你让开。”段义持刀对准她。

  “不让。”

  “你不是认错了吗?不是说要改?”

  “我已经在改了。”

  玄坛见刀锋指向房潇,当即蓄势欲扑,却被房潇厉声喝止。

  而段义的刀没有再犹豫。

  二人缠斗在山道之间,通路狭窄,房潇每后退一步,脚下碎石就松动一下。

  她没来得及站稳,段义的长刀已经架住了她的剑,他向前猛地施压,她往后倒了半步。

  山道的边缘是空的。

  而这一切,杨堰尽数都看在了眼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崖洞 “那你坐回

  房潇坠下悬崖的瞬间, 杨堰才真的慌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她离开他的方式 —— 争吵后的拂袖而去,心死后得闭门不见,甚至是某日的不告而别。

  他唯独没有想过, 隔开他们的会是生死。

  如果是这样, 他宁愿要那双再也不会看他的眼睛。

  他趴在崖边, 手心布满碎石磨出的血痕。

  山雾浓稠, 眼底一片茫茫,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疲倦的一声声唤着 “潇儿”, 声音被狂风撕碎, 连一缕回音都没有。

  而坠下悬崖的瞬间, 房潇心中唯有解脱。

  上苍慈悲。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爱他了。

  因为,她终于可以死了。

  当她再度醒来时,整个人挂在一棵老松的枝桠间,房潇忍不住低低苦笑,老天竟不肯收她。

  神智稍稍清明之后, 她低头望见段义横卧在下方不远的石滩上。

  他肩头被一根断枝贯穿, 细看是枯松枝,断口参差, 从他左肩胛下方斜穿出来,带着暗褐的血迹。

  他一动不动,脸色比崖边积雪还要惨白,嘴唇也白, 不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 轻声唤了一声段义的名字,浑身的剧痛瞬间吞没了她的声音。

  缓了不知多久,她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可她膝盖一软,人又重重跪倒在了石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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