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良久,她拖着一身是伤的身子挪到了段义身边。
他肩膀被那根树枝穿得很深,深到她在想—— 他摔成这样,还能活着?
她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低声说了一句:“你醒醒,别死。”
日头已有一半隐入山后,崖底的寒风越来越紧,顺着石缝钻上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在发凉。
段义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她跪在他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得像是在溪水中泡了整夜的石头。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们不能在这石滩上坐到天亮,段义身上那根断枝还在往外渗血,若是寒风一浸,就算是伤口不足以致命,他人也会冻僵在这里。
她半跪在地,将段义的手臂架在自己肩头,拼尽浑身力气将人搀扶起来。
他比她重太多,她每一步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
崖洞口距离本不算远,此刻却仿佛隔着一整座大山。
她喘了很久的气,然后开始为他处理伤口,将她能想到的、能用的,都用了。
七星剑削断枯枝的刹那,段义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苏醒。
她撕下自己的裙摆,替他裹紧了伤口。
洞外的风声越来越紧,房潇想,就连离恨天那些难熬的日夜,似乎也不及此刻来得艰辛。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里忽然多了一声短促沉重的闷哼,像是自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是段义。
她猛地回头,看见段义眉头轻轻颤动,脸色还是白,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低唤着什么。
她放下手中枯枝,快步回到他身边,俯身靠近,不等他完全睁眼,先轻声唤道。
“段义?”
他没有答,但眼皮却微微动了动,像一扇沉重的木门,正被慢慢推开。
她又放轻声调唤了一遍:“段义 —— 你醒了?”
“嗯。”
他掀开一条眼缝,瞳孔散了一下,半晌又慢慢聚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 还活着?”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刮出来。
她点了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段义瞥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又看向房潇满身的狼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那咱们算扯平了。”
话音落下,他再度脱力闭上了双眼。
肩头的剧痛翻涌不息,冷汗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滑落。
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他又勉强撑开一丝眼皮,气息破碎微弱,哑声补上一句:“我腰间荷包…… 有火石。”
房潇闻言,伸手向他的腰间摸索。
当她的指尖触到缎面的一瞬,她顿了一下 —— 鸳鸯,上巳节,好遥远的事情了。
“你别误会啊。” 段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我花银子买的东西,自然要用破了才丢。”
“看来你是好些了。” 她解开荷包,取出火石,“废话又多了。”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段义的脸在明暗光影里晃动不定。
火不大,她捡拾的枯枝大半带着潮气,烧得很慢,噼啪作响着,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石滩上,一下就灭了。
段义的目光慢慢地扩开了——从她撕烂的裙摆、她的膝盖、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往上走,直到那被篝火烘得微红的脸颊。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面色——这红,让人沉醉。
“你……我……”
段义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素来不耐沉默,但这会儿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世人都说她是奢靡冷酷的妖后,而他是为民请命的义军,不知为何,自己还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闭目养养精神吧。” 房潇说着,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自腰间取出一枚丹药,“这是我日常修身的丹药,你服下它,补补元气。”
她蹲下身的时候,一股遥远而幽深的香气骤然明朗。
段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甜,不腻,像白雪落在干草堆上,又像是深山之中,一处他从未到过的古观庙宇。
他鼻子动了动,还没想清楚怎么形容,话先出了口:“好香啊……”
他顿了顿,话几乎是追着自己的舌头跑出来的:“这就是……紫檀木炭的香气?”
“你!” 房潇眉眼间立时浮起一层薄怒,“你胡说。今冬我再未用过檀木炭了。我说过,我改了。”
房潇将丹药往前递了递:“吃了就别乱说话了。”
段义撇了撇嘴,想要抬手去接,肩膀却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抬不起来了。”
房潇看着他那条僵在半空的手臂,叹了口气。
她侧过脸,将丹药送至他唇边。
指尖擦过他下唇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烫。像是一小截埋在灰烬里的炭,看着暗了,一碰,还有余火灼烧。
她转头看向他,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得异常。
“你发烧了。”
她不等段义回应,抬手褪下身上貂裘,轻轻覆在了他身上。
貂裘还带着她的体温与气息,从他的肩头一路裹到胸口,像一双手没有停顿地落了下来。
“你重伤在身,再受风寒,明日很难走出崖底的。”
“别……” 段义想要推开,可肩头剧痛却令他分毫无法动弹,那只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没事。” 房潇平静开口,“我不怕冷。”
她说着退后半步,火光落在她身上,高束的衬裙裹着单薄中衣,勾勒出了婀娜的身姿。
段义慌忙别开视线。
他只觉得身上烧得更厉害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当年在京畿大营里,自己便体会过的那种躁动。
他把脸往貂裘里埋了埋,心想: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你真不冷?” 段义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得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只要别再让这件貂裘上的香气,继续往他心里渗。
房潇没有抬头,拿着枯枝拨弄火堆:“真不冷。往年大雪时节,我常一身单衣,在紫霄观后山的山洞闭关。”
“吹牛,人怎么可能不怕冷。” 段义皱着眉头,不肯相信。
“我有玄坛啊。窝在他身上,便不觉得冷了。”
段义盯着她红润的面颊,越想越是蹊跷:“不对,寒冬腊月,你只着单衣,毫无寒意。你没有说实话。”
“我自有丹药护体。”
“就算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没这么灵!”
房潇没有再接话,她起身走到洞口,抱膝坐下,遥遥望着天边那一弯残月。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不知是在对着月色倾诉,还是说与段义听:“你听过寒食散吗?”
段义自然听过。
当下名士服散之风盛行,多少人因此瘫痪、殒命。服散之人通体燥热亢奋 —— 难怪隆冬时节,她身着单衣亦不畏严寒。
“你疯了?”
房潇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自洞口随风飘来,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他心上:“段义,我的日子,实在是太艰难了。”
“…… 那你坐回来一点,” 他说,“这貂裘挺大的。”
房潇转头望向段义,笑了出来:“好大的胆子,不知道我是个大麻烦吗?”
“我这人不怕麻烦。”
房潇没有再多言语。
她站起身,走回火堆旁,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轻轻挪进了貂裘宽大的边角,靠在他未曾受伤的肩头。
她太需要一个没有卷入自己这滩浑水的人 —— 无关男女,无关敌我,能听她说一些话,天亮之后不必记得,也不必负责。
倚靠着段义的时候,她觉得,这样刚刚好。
洞里的火快要燃尽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房潇闭着眼,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喘息片刻了,哪怕只是一瞬,也好。
段义没有看她。
只是借着微弱的火光,静静望着貂裘外露出的那只手 —— 苍白纤细,指节微微蜷起,仿佛长久攥着什么东西,已经忘了该如何松开。
他心底默默地说,房二,那些不该你背的枷,弃了吧。
他想了很久,久到枯枝燃尽,天色将明;久到房潇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久到自己积攒了足够多的勇气。
他才敢轻轻动弹。
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轻轻地,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破晓 二人距离极
当朝阳终于撕破山脊线, 晨曦漏进幽暗崖洞时,房潇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手背上那道温热的重量尚未抽离,段义瞬时慌了神, 来不及思索, 只得仓促闭眼, 僵硬地装睡。
“行了, 别装了。”
“……我。”段义嗓音干涩, 藏不住一丝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