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真相被房潇一一戳破,杨堰也索性褪去所有伪装和隐忍。
“是又如何?”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偏执的戾气几乎要吞没整座离恨天。
“房潇,萧承训是因你亡国,我大哥被废是你引诱在先,孙巧兰与父皇私通是你牵线搭桥,气死我母后、捂死我父皇的人也是你。这些人,你本就恨之入骨。我不过顺着你的心意,顺水推舟罢了。”
“如今,你反倒来指责我?”
他看着她,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
“我何错之有?”
若是放在从前,杨堰这番诛心之言,足以将房潇气得呕血。
可此刻,她看着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会还给他。
“杨堰,你错了。”
可此刻,房潇语气轻淡,全然不在杨堰的预料之中。
“我不恨杨愫,也不恨萧承训。杨愫赤诚纯良,待我一片真心,可敬可佩;萧承训虽昏庸懦弱,却是良善之辈。他二人待我以诚,陈宫上下,更无人苛待于我 —— 我在望仙阁,远比离恨天畅快的多。”
“房潇!”杨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究竟是哪里过不去,非要拿这些话来伤我?”
“是我非过不去吗?”
“你过去了吗?”杨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终于被踩到了最后的那根底线,“你明知道我对你用情至深、非你不可,你还要非要反复提起他们刺痛我?我对你的情意,难道还比不上那两个蠢出天际的东西?”
“用情至深?非我不可?” 房潇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那你回答我——”
“你当年迎娶萧云舒之时,你心中惦念的是我,还是杨家取梁国而代之的野心?与我决裂之后,你转头便同她孕育子嗣,那时,心中挂念的是在紫霄观苦熬的我,还是以嫡子讨好你母后、稳固权位的算计?”
杨堰被她问得语塞。
片刻后,他再度抬眼,不甘与偏执交织着,他把委屈压得很低,但每一句话都在用力——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辜负的人。
“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的答案,“我知你身负灭门深仇,便倾尽心思为你铺路、助你复仇;我知你生性孤高,便不惧朝野非议、后宫流言,立你为后、偏宠于你。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权柄、荣华,我都捧到了你面前,你却始终不屑一顾。而这江山、这皇位,于我而言,不过是为博你一笑、成全你复仇执念的战利品而已。”
房潇的心,不自觉又漫上了一层失望:“所以,杨堰,直到现在,你还是不知道我要什么,对吗?”
杨堰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
房潇望着他,眼底又被酸涩填满。
“我因私仇牵连无辜,夜夜悔恨难安。萧承训、贞懿皇后、杨愫、孙巧兰……多少人,因我的执念、你的算计,无辜枉死。为与你纵情相爱,我伤人害己、罪孽满身。还有云舒,她一生被你利用,被我牵连,困在虚名里郁郁度日。她又何错之有?”
“相爱?” 杨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疯意渐生,“潇儿,说到底,你心里仍旧是爱我的,是不是?”
房潇与他眼底的偏执焦灼对望,轻轻挣开他的桎梏。
“杨堰,我很早以前就同你说过,我爱你,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一句话。”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杨堰瞬间放弃了所有强势,只剩下卑微的哀求,“我们从头来过。”
“我曾经也这样以为。”房潇轻轻摇头,“我以为放下执念,就能和你重新开始。可我后来明白,你本性如此。”
“杨堰,你一生没有原则底线,只信奉打破规则、软磨硬泡。你最擅长模糊是非边界、自我开脱、说谎圆谎。我放下过往、选择原谅,于你而言,只是新一轮谎言的开始——你只会变本加厉。”
杨堰嗓音低沉,近乎破碎:“所以…… 你不爱我了?”
“不。” 房潇坦然抬眸,没有躲闪,“我爱你。这份爱意,是少时那枚杏子的清甜,是塞北绝境相互依靠的余温。可杨堰,这些年,我不快乐。从今往后,我只想去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日子。”
杨堰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崩塌,偏执与疯狂倾泻而出。
他猛地攥住她的双肩,力道极大,仿佛想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不行!房潇,既然你爱我,就该为我流血,让你的鲜血溅我一脸,以此证明你是爱我的!”
房潇没有挣扎,也没有避开。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平静直视他眼底的疯狂,如同旁观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
“对不起。” 她缓缓开口,“我爱你,但我更爱我自己。”
“我绝不允许!” 杨堰的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的,“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快乐,可以怨我恨我,但你绝对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房潇缓缓抬起双手,垂眸望向腕间那对白玉手镯。
那是塞北之初,他送她的聘礼,许下的一生一世。
下一瞬,她抬腕,狠狠将手腕磕向平日临帖的硬木案沿。
“咔嚓 ——!”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离恨天,玉屑纷飞,羊脂白玉寸寸碎裂,落了一地。
房潇抬眸,孤绝坚毅,一如当年身陷塞北之时:
“竹可焚,不可改其节;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哈哈哈哈 ——!!”
杨堰骤然仰头,癫狂的大笑回荡在整个离恨天,笑声凄厉绝望,那是失控的疯魔。
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柄锋利短刃,重重拍落在面前案几之上,刀锋映着摇曳烛火,闪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像一口钉死的锁,话是一字一字砸下来的:
“房潇,你想走?”
“刀在这里。除非你先杀了我,否则,你休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饮鸩 是饮鸩止渴
黑檀案几之上, 短刃横卧于烛影中,刃面映出一线冷光。
一旁碎玉零落,像是有人把整条星河都砸碎了, 随手撒在这里。
房潇瞥了一眼匕首, 没有动。
杨堰逼她太甚。
她瞪着他, 目光坚韧决绝, 一如昔年对阵孙辅周、李晦之、杨恺一众强敌之时。
她房潇这一生, 从不识“退”字。
“房潇, 你有本事, 就杀了我!”
杨堰偏执桀骜的话语, 带着刻意的挑衅。
过往无数次争执对峙,纵是闹得再凶,他总会率先软下态度、低头认错,舍不得让她难受半分。
可这次,他偏不。
殿内死气沉沉, 紧绷的气氛压得人窒息。
房潇脑海中, 贞懿皇后、杨若舒、涂山氏的身影次第浮现,又一一散去。
她不是她们, 不是谁贤良温顺的妻,更不是为了成全某个男人存在的附庸。
她只是房潇,仅此而已。
父亲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莫被爱恨裹挟,想做什么, 便去做。
须臾之间, 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情意、仅剩的几分理智,寸寸崩裂。
“你以为我不敢吗?”
利刃穿透玄色龙袍,没入皮肉的瞬间,杨堰半步未退, 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
温热的血色迅速浸透了厚重的衣料,在精致的龙纹锦缎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杨堰垂眸淡淡扫过胸口伤口,复又抬眼看向房潇。
他眼里没有半分痛楚,反倒一种近乎癫狂的欢喜在奔腾。
“对,”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的弧度也不是痛,而是欣慰,“这才是我的潇儿!”
不等她抽回手腕,杨堰骤然抬手,牢牢将她禁于怀中。力道凶悍霸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连人带刃一并拥紧,像是要将她活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世不分。
“你放开我!”房潇在他怀中挣扎。
“你做梦。”
杨堰俯首贴近她耳畔,刀还在他胸口,温热黏腻的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滑落,浸透她的指缝,烫得灼人。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粗重却满足,他低笑着:
“你杀了我,我们便是这庙堂之上千古传颂的帝后佳话。你我的名字,从此永世同书,再无分离!”
闻言,房潇手腕一沉,又将匕首推深了几分。
利刃入肉的痛感清晰刺骨,杨堰却闭着眼细细感受,任由滚烫血液不断涌出。
他脸上没有半分痛楚,只剩如愿以偿的沉溺。
他偏过头,轻咬她的耳垂,带着笑意的嗓音低哑缱绻:“潇儿,匕首偏了心口三寸。你还是爱我的。”
“你就是个疯子!”
杨堰全然不顾胸口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双臂愈发收紧,将人死死禁锢在怀中:“不疯,怎么配爱你?”
“杨堰,你的血溅了我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