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抬手,反手抹过颊边温热血渍,暗红的痕迹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印。
“现在我信你是真心爱我的了,可这,没用!”
她在他怀中拼命挣扎,他死死扣住她的腰,用胸膛抵住她所有的退路。
温热的鲜血不断地往外渗,将两人衣袍紧紧黏连,难分彼此。
激烈撕扯之间,杨堰胸口深嵌的匕首陡然滑脱,“当啷”一声脆响,重重砸在青砖之上。
声音又冷又脆,像一道裂缝,把满殿的沉默都劈开了。
染血的短刃在砖面滚了两圈,最终静静停在一地莹白碎玉之间,冷光与碎玉交映,荒唐至极。
殿外值守的怀安闻声,心头一紧,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他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满地碎玉,又落在那把染血的匕首上,最后停在了杨堰胸口大片洇开的深色上。
他苍老的脸瞬间惨白。
“圣……娘……”他张了张嘴,声调已经变了,“这……这是……”
“无事。”
杨堰未曾回头,平淡无波,仿佛身上的重伤、满地的狼藉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去召贵妃入殿,替我包扎伤口。不许传太医,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殿中之事。”
怀安不敢多言,应声退离,快步朝着昭阳殿而去。
靴底碾过青砖地面,脚步又急又碎,一如他此刻的心跳。
他侍奉宫廷数十年,历经无数风浪,自认早已见惯世事无常,可方才离恨天内离恨天内的一幕,还是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终究是见识浅了。
奔跑途中,旧日记忆翻涌而上。
昔年贞懿皇后临终嘱托字字清晰,犹在耳畔:房潇年纪轻,性子刚烈急躁,胆子又太大,世上没有什么她不敢做的事。
如今果然一语成谶。
弑君未遂,如此谋逆大罪,他一介老奴,又该如何替她收场?
昭阳殿内,怀安几句耳语极简道明状况,萧云舒脸色骤变,当即放下手中书卷,步履匆匆随他赶往离恨天。
冬夜风凛冽,迎面扑来,吹得她鬓发凌乱。
她边走边问,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怀安师傅,好好的,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
怀安心绪沉重,始终低头疾行,未曾接话。
萧云舒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茫然自问,是不是当初那些话,本就不该说?
若她不说,是不是二人尚能维持表面平和,不至于今日鱼死网破的地步?
离恨天内,时间好像停滞了。
杨堰胸口血迹已然蔓延至衣摆,浸透层层锦缎,但始终未曾落座倚靠,依旧立在原地,以自己怀抱死死禁锢着身前之人,不肯松手。
房潇站在他对面,脸上的血痕已经凝固,可袖口残留的血水还在往下渗。她眼底桀骜未减,纵然满身狼狈,依旧半步不退。
萧云舒与怀安匆匆入殿,眼见殿中二人僵持之景,心头震颤。
见有人来了,杨堰终于缓缓松开臂膀:“你别想走,你我之间,没完。”
说罢,他微微抬颚示意萧云舒,转身移步往后殿走去,示意她随入包扎。
杨堰离去,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房潇浑身力气骤然抽空,缓缓落座于案前。
怀安急切地上前,满是担忧:“你可有受伤?我教过你多少回了,遇事软些、缓些,切莫硬碰硬!”
房潇目光木然,轻轻摇头,“不,那样就不是我了。”
后殿之内,烛火静谧。
萧云舒,动作利落干脆,替杨堰褪去染血外袍,清理伤口、更换纱布。
伤口实则不深,却因纠缠撕扯失血甚多,血色刺目惊心。
擦拭血迹之时,她心绪复杂,心底悄然怅然。
这一刀,是她隐忍多年、千万次想刺出却始终不敢的决绝。房潇今日所为,替她泄尽了半生郁气,替所有被杨堰伤害之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她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只是低头继续包扎。
待替杨堰披上一件干净月白长袍后,他才缓缓开口:“你心里,应当很解恨吧。”
萧云舒没有抬头,只低头整理着地上染血的纱布,不肯开口。
杨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得空,你劝劝她。她……唉,不提了。”
萧云舒手上动作微顿,垂着眼,淡淡应声:“臣妾只是臣妾。”
她心底清明通透:劝解?她半句也不会。房潇做了多少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她只有由衷敬佩,想为她拍手称快。
杨堰眸色微沉,正欲再说些什么,外殿陡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怀安惊惶变调的呼喊:“圣上——娘娘晕厥了!”
他顿了一瞬,再顾不上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话,转身大步朝外殿奔去。
门帘掀开的刹那,他一眼便看见倒落在地的纤细身影,宛若一轮皎洁明月,骤然坠入冰冷尘泥。
身后,萧云舒终于抬眼,望着他仓皇失态的背影,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圣上,您还要怎样?”
杨堰未曾理会,快步上前,俯身一把将冰冷单薄的人紧紧搂入怀中。
熟悉的慌乱感重新攥住了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七夕雨夜。
那夜她被他气到昏厥、呕血,醒来后满眼绝望,手指发颤地指着他,让他走。
七夕的风雨凄冷,寒透人心。
“快!传太医!”
他真的慌了。怀中人身躯冰凉,毫无暖意,呼吸浅淡微弱,几不可察,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怀安不敢耽搁,快步疾出传召太医。杨堰单手抱起她向床榻走去。
途经案几时,他余光瞥见满地碎玉和血迹,脚步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低头去看,只沉声吩咐身后的萧云舒:“云舒,劳你收拾一下。”
萧云舒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怀中单薄苍白的身影,缓缓俯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
太医匆匆入殿,抬眼便见皇帝面色阴沉,怀抱着昏睡的皇后,静坐于床头,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床榻之上,皇后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胜雪,与圣上身上月白色长袍近乎融为一体,微弱的呼吸起伏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床尾一侧,贵妃垂手而立,低眉敛目,静默无言。
“替皇后诊脉。”杨堰沉得像压着一层冰,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王太医心有惴惴,颤步上前,小心翼翼从帝王怀中抽出那只苍白冰凉的手腕。
指尖触到脉门的刹那,他顿了一下——太凉了,若不是尚能摸到几丝微弱的脉搏,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活人的温度。
他屏息凝神,细诊许久,每一次脉动探查,都让心底寒意更甚。
他反复斟酌再三,才敢缓缓开口。
“回圣上,皇后娘娘体内寒毒积郁经年,经脉滞涩堵塞,气血大亏、阴阳失衡,如今已是沉寒入骨、寒气攻心,伤及根本。”
“开药。”杨堰语声寒凉,和怀中之人的体温一般,冷得没有温度。
王太医额上层层沁出冷汗,面露难色,踌躇良久,却终究不敢隐瞒:“臣斗胆敢问圣上,娘娘……是否常年服食寒食散?”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不等杨堰开口,怀安“噗通”一声跪地、:“娘娘常年心郁难解,每每圣上上朝、无人之时,便会独自服散解忧,老奴无能,劝之无用。”
“为何不告诉朕?”杨堰难以置信,这皇宫大内之中竟有瞒着他的事。
怀安抬头,他今生唯一的使命,只有护好房潇:
“老奴,是娘娘的奴才。”
王太医适时上前,沉声续道:“圣上,娘娘寒毒早已入骨,且经年服食寒食散,金石戾气积郁经脉深处,寻常草木汤药,根本无法入脉,难以化解沉疴。”
他微微停顿,不敢抬头直视杨堰:“如今唯有寒食散这类金石之药,能压制娘娘体内寒毒。”
“若是停服,寒毒顷刻回涌,娘娘未必撑得住;可若是继续服食……”
余下话语,他未曾说完。
寒食散之害,世人皆知。
杨堰浑身僵冷,他常年运筹帷幄的笃定、掌控一切的沉稳,尽数溃散。
他茫然看向身侧众人,沉默的萧云舒,跪地的怀安。满心慌乱无措,没人敢替他拿主意,也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
怀中之人,好像更冷了一些。
是饮鸩止渴,还就此放手?
过了很久,殿内的烛火都燃去了大半,杨堰终于狠下了心:
“怀安,去烫热酒来。”
作者有话说:
杨堰,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明天更两章一把心酸泪啊
第103章 男宠 昨夜所有荒
不多时, 一盅热酒送下,寒食散顺着喉间入腹。
房潇双目紧闭,并未转醒, 但呼吸似乎沉了几分。
“你们都下去吧, 朕守着皇后。”杨堰的声音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