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宫人躬身行礼, 无声退离。
唯独怀安还立在原地, 脚步未动。
“还有事?”
“老奴……需为娘娘预备冷水沐浴, 以解药燥淤积。”
杨堰眉心微蹙, 眼底凝着难解的顾虑:“她寒毒已入骨, 为何还要用冷水?”
已然行至门边的王太医闻声折返, 躬身谨言:“回圣上,寒食散燥烈,服食后需以冷水浸身调和,方能散尽脏腑余热。若淤积不散,药性反噬, 恐伤根本。”
“……那便去备水。”
怀安应声退下, 殿门轻合,离恨天重归寂静。
杨堰倚坐床头, 指尖轻轻贴着怀中人微凉的面颊,眉心紧锁,嗓音低沉沙哑,藏尽万般无奈:“潇儿, 你到底要我怎样?”
房潇蹙眉蜷缩在被褥间, 眉眼紧拧,似是深陷困顿,不得安稳。
须臾,药性悄然翻涌, 一丝异样的暖意顺着相贴的衣料缓缓漫开,将她浑身彻骨寒凉层层驱散。
他低头轻抵着她的额角,心底落定:她终究是回来了。
紧接着,房潇颊边泛起一层妖异绯红,似是冰河之下暗燃星火,逆势而生,扰得人周身烦乱难安。
她指尖微微蜷起,眉头深锁,似是梦魇缠身,被无形的鬼神纠缠牵绊,深陷其中。苦苦掙扎,不得解脱。
“潇儿?”他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不多时,宫人抬入巨大木桶,倾入新汲深井冷水。
冰凉的水汽在殿中升腾,带着一股渗入骨缝的寒气。
怀安低声回禀:“圣上,冷水备好了。”
杨堰扫过一旁持着器具的宫女,淡淡吩咐:“东西放下便可,都退下吧。”
宫人躬身告退时,怀安驻足门边,深深看了一眼殿中二人,眼底藏满忧虑与无奈。
他想阻拦,可他只是个奴才。
冷水覆体的刹那,刺骨清寒席卷周身,堪堪压住体内翻涌的燥乱。房潇身子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她瞳仁空茫涣散,目光失了焦距,眼尾染着一层病态绯红,艳色灼灼,却全无清明。她人已睁眼,神志却深陷迷离,一举一动皆由药性支配。
冰凉井水漫过单薄身躯,湿透衣料贴合身线,清寒凉意层层渗入肌理,稍稍抚平了体内翻涌的躁乱。她下意识缓缓下沉,本能追逐着这份安稳凉意。
杨堰伫立桶边静静凝望,良久,褪除外袍踏入水中,将险些沉水的她稳稳捞回怀中。
混沌迷离之间,房潇全然辨不清周遭光景,唯有鼻尖萦绕的熟悉熏香,能予她本能的安稳。她像燥热困顿中寻得一汪凉泉,下意识蜷入他怀中,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清冷慰藉。
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他颈间,细碎轻柔,无心亦无状。
一寒一热,极致对冲,扰得人心绪纷乱。
氤氲水汽朦胧视线,燥烈药性蚕食理智,她彻底失了分寸,任由本能肆意。
“潇……潇儿……”杨堰嗓音发紧,一遍遍低声唤她,试图唤回她的清明。
此刻的房潇深陷迷离,全然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循着熟悉的气息缓缓攀附,一双失焦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似燃尽炭火余温,炽热滚烫。额角轻抵他肩窝,寒凉与燥热层层交织,扑面而来,撩得人心神震颤。
杨堰浑身僵滞,心神彻底失守。
他心底清明透彻,知晓此刻的她神志不清,一切举动皆是药性作祟,绝非本心。仅剩的理智声声告诫他,应当即刻抽身推开。
可执念深种,他抬起的手终究缓缓落下,稳稳覆住她的手。如同攥住一捧灼人炭火,明知伤身,依旧不忍松开。
她微微偏头,唇瓣无意擦过他下颌。
杨堰垂眸,望见她长睫簌簌轻颤,眼底盛满迷离混沌。下一瞬,她懵懂抬唇,轻轻咬住了他的唇。
他彻底溃不成军,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倾尽所有沉沦回应。
良久,她气息微乱,贴近他耳畔,嗓音绵软迷离,带着全然无意识的惑人姿态:“你知道怎么行散吗?我教你……”
话音轻落,她下意识缠上他的腰,贪恋着这唯一的安稳依托。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井水早已褪去初时寒凉,失了刺骨寒意。杨堰将力竭昏睡的她稳稳捞出,悉心护在怀中。
她软软环着他的脖颈,一遍遍无意识呢喃着他的名字,微弱又执拗。哪怕混沌之中,她根本辨不清怀中之人是谁。
这一声声细碎呼唤,成了杨堰整夜沉沦里唯一的虚妄慰藉。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回床榻,尽数纵容她无意识的所有依赖,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离恨天烛火摇曳整夜,堪堪四更时分,才缓缓燃尽熄灭。
杨堰静静凝视怀中沉睡之人,心底默念:不知道她明早醒来还记不记得这些。不过就算她忘了,他也替她记着。
天终于大亮了。
房潇还伏在他胸口,像一捧燃尽余烬,燃尽了所有。
他低头轻吻她微湿的发顶,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她的存在:“潇儿,若是只能这样,我也认。”
这一声轻语,轻轻扰醒了沉睡的人。
房潇缓缓翻身平躺,抬手轻扶额角,目光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偏生她的记性最好,昨夜所有荒唐历历在目。
“潇儿。”杨堰欺身凑了过来,想要去吻她的眉眼,一丝彻夜未歇却不显疲惫,“昨夜你晕厥,搂了你整夜,胳膊好酸。”
“哦?是吗。”房潇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抬手用力,径直将他推开,“日前刺杀你的反贼,在崖底也曾搂了我整夜,他肩头负伤,也未曾喊过一声累。”
房潇一句话,瞬间浇熄了杨堰所有的期许,让他如坠冰窟。
“你说什么?”他嗓音发僵,满是难以置信。
房潇未曾再答,径自起身,从容整理衣衫,姿态淡然,仿佛昨夜彻夜纠缠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身后,杨堰扯出一抹苦涩无奈的笑,带着自我宽慰的偏执:“我知道,你不过是借我行散罢了。从前,你也这般说过。”
“知道就好。” 房潇赤脚踏上冰冷的地砖,转身往后室走去。
心底的不甘翻涌,杨堰终究是不肯作罢,轻声追问:“潇儿,从前你与萧承训,也是这般行散的?”
房潇脚步未顿,也未曾回头,只淡淡抛下一句冷语:“他比你中用。”
话音落地,她步履从容,径直进入后室,反手狠狠甩上房门。
“砰”的一声沉响,炸醒了昨夜所有的梦。
杨堰僵在空旷冰冷的床榻边,昨夜的温存、呢喃、纠缠、虚妄的圆满,今晨全部沦为了一场荒唐笑话。
可他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后室内,房潇终于卸下了方才对峙的紧绷。
她走到铜镜前,望向镜中人。
只见脖颈至胸口,落着点点殷红,像是春日海棠被风吹落,停在了那里,碍眼又荒谬。
“离谱。” 她低声对自己说。
一场本不该做的梦,梦醒之后,那些痕迹却都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
目前,她说的,杨堰一字不听;杨堰说的,她一字不从。
很好。
报应来得很快。
她独自在后室待了很久,估摸着杨堰该去上朝了,才敢推门出来。
可谁知,杨堰竟还坐在那里。
他衣衫微乱,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在认认真真地等她。
那模样,让她几乎错以为,自己方才不过是去后室洗了一把脸。
“潇儿。”
看见房潇走出来,杨堰立刻起身去迎,仿佛方才那些争执从未发生一般。
“早上想吃什么?”
“不饿。”
“今日,领玄坛去鹿苑玩玩吧?”
房潇冷笑一声:“我和我弟弟去哪,要你管?难不成,圣上还要软禁我?”
“潇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堰尴尬而勉强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散散心。”
“你没话说,就闭嘴。”
杨堰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又局促地赔笑。
“我想说的是,既然你习惯服散,手边又无可用之人,若日后需要行散……”
话到这里,两人同时停住了。
房、杨二家,家教甚严,族中子弟本就禁服金石之药。谁能想到,族中最出类拔萃的两个人,竟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片刻后,杨堰低声开口,语气竟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试探。
“我知道,你烦我。”
他看着她,用力放下了所有的尊严,谨慎而郑重地说道:
“你看,我外貌身形尚可,全当我是个男宠吧。”
这句话,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靠近她的办法了。
房潇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男宠?”
她看着他,眼神中甚至连一丝轻蔑嘲笑的情绪都舍不得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