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滚!”
杨堰转头怒喝,积压半月的愤恨、委屈、狼狈与失控,全部倾泻而出。
他大步踏雪上前,俯身狠狠将人从雪地拽起,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失控:“你究竟要做什么!”
风雪吹乱房潇的发丝,她望着他狼狈失态的模样,忽然弯眸轻笑,笑容肆意:“气死你。”
杨堰心口发闷,嗓音发哑:“好笑。从前你要杀我,刀刃尚且偏了三寸,如今倒想气死我了?”
“因为我忽然发觉。”房潇抬手轻捂唇角,笑得畅快,“一步步挑战你的底线,看你气急败坏、束手无策,远比杀了你,更让我开心。”
“你这般折腾,没气死我,先把自己冻死了!”
杨堰强行半扶半拽,一路将人带回离恨天。
比风雪更冷的话,字字砸在他耳畔:“杨堰,你我之间,谁先死,谁就赢了。”
一路风雪入殿,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二人之间的冰寒。
“潇儿,我不想与你争执了。想你也知道,我战败了,损兵折将,累及万民。咱们谁也别说话,让我静静定心,可好?”
杨堰的声音疲惫沙哑,这是他第一次卸下所有强硬与伪装,真心袒露自己的脆弱。
可如此这般,再换不来房潇的半分心软。
她嗤笑一声,凉薄依旧:“可我身心俱疲、五内郁结时,你只会送来寒食散。”
“你寒毒入骨,不服散难以安身,我是不得已……”杨堰深深叹气,语气卑微近乎哀求,“罢了,你只当念着旧日情分,可怜我这一次吧。”
房潇抬眸望他,眼中再无期许:“你若真念旧情,便该清楚,能解我苦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能。”
“房潇,能救你的东西,也能要了我的命。”杨堰声音发涩,“我们还是这样,半死不活地熬着吧。”
房潇闻言,默然转身,取过案上酒壶与药盒。
转身的刹那,她笑得绝望。
“你午后服散尚未化尽,怎可再服?”杨堰蹙眉阻拦。
房潇回首,蓦然一笑:“能解忧的。”
那笑,明亮又清澈,悲悯又温柔,是年少梅下的心动,是塞北月下的誓言,是过往所有温柔缱绻的缩影。
是杨堰许久未曾见过的、纯粹的笑。
他迷失了,彻底沉沦在这久违的笑里。
他伸手接过酒壶,伴着温热烈酒,将那忘忧散尽数倒入喉间。
“我陪你,我们一起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
前面一章若有瑕疵,大家见谅,实在不敢动了。若有意外,我再改
第105章 难堪 从前夜深帐
一夜癫狂的沉沦, 暂时掩埋了杨堰心底战败的滔天耻辱。
饱读经史的他,最擅长从史册典故里为自己开脱。这场举国惨败,在他心中不过是一次无心的疏漏罢了。
他就像比武场上骤然被击倒的武者, 头脑昏沉, 无暇复盘得失, 只顾撑着残躯起身, 执拗地朝着对手再度冲锋。
次日早朝, 他当庭昭告天下, 明年要再度出兵, , 不灭北燕,誓不班师。
其实,但凡他肯静心自省,便会看清,为了这场战争, 国库中的金银像流水一样的淌出去, 百姓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汗水。此刻他最应该做的,是俯身认错, 安抚朝野民心,抚平天下躁动。
可是,他是杨堰。
他不可能认错。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疏忽而已,他无法低下高贵的头颅。
为保全自身颜面, 他第一时间降罪于人, 将饮马河一役的惨败,尽数归咎于三名统兵大将。一人问斩,两人流放,是他们贸然冒进、违抗部署, 才毁了他万全战局。
随即,他再度下旨,二次北征需倾尽举国之力,军备粮草、人力物资,全部倍于前次,务求一战定乾坤。
这道诏令,彻底压垮了天下百姓最后一丝忍耐。
连年的征战早已民不聊生,新一轮的苛役重赋再度施压,绝境之中的百姓奋起反抗,大周境内二十余处烽火同时燃起,遍地狼烟,天下骚动。
可各地纷飞的起义急报,杨堰并不怎么在乎。
王图霸业从来都是他们这些世家豪门的战场。自古以来,还没有哪个草莽布衣能登临九五。这些流民叛乱,不过是肌肤癣疥之疾,泥腿子终究翻不了大浪。他只草草下令,命地方官吏加紧剿捕,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他满心满眼,唯有北燕未平的执念。唯有踏平这弹丸小国,洗刷战败屈辱,他遗失的帝王颜面、无上权威,方能全部挽回。
暮春三月,春风遍野,杨堰二度北征的大军,再度浩浩荡荡开出边关。
离恨天中,房潇对朝堂更迭、战事起落冷眼旁观。
于她而言,百姓揭竿而起,只是生路断绝,不得已自寻活路罢了。
她偶尔会想起段义,不知他此刻身在何方、征战何处。他一定对她很失望,说好要走,如今却还困在这潭死水里,寸步难移。
这日,久未踏出昭阳殿的萧云舒,推开了离恨天那扇终日紧闭的门。
“你还好吗?”萧云舒轻声问询。
房潇静静望着她苍白倦累的眉眼,缓缓颔首:“这话,我也正想问你。想来,我们的答案,别无二致。”
“圣上决意二度征伐北燕,后宫诸妃为做表率,都在缝制军衣送往前线,我没给你送过来。”萧云舒低声道。
“前线将士,需要的哪是军衣。””
“可他金口玉言,谁敢置喙?”
“他要如何,随他去。”
“先前,他同我说,让我劝你。”萧云舒凝着她憔悴清冷的模样,神色恳切真挚,“我不愿。可今日,我冷眼看着,你不该这样糟蹋自己。”
房潇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萧云舒不忍见她如此,继续劝道:“你知道这些日子,后宫众人私下如何议论你?人人对你畏如鬼神,生怕一言一行触怒于你,重蹈宋繁炽的覆辙。”
“你本是心性至善至纯之人,何苦落得这般非议、人人忌惮。不如学我,就像死一样的活着吧,我们拗不过他。”
话音落,她凑近了半个身子,压着嗓音轻声说:“你若实在熬不住,不然寻个机会,悄悄脱身离去也好。”
“不,云舒。”
房潇抬眸,眼中漾开一层无坚不摧的坚毅锋芒:“我与杨堰,要么我先气死他,要么他先逼死我,绝不能稀里糊涂的潦草收场。”
萧云舒被这番言语惊住了,满眼无奈:“他是天子,你斗不过他。”
“我与他,必要分出个输赢。”
良久,房潇敛去眼底锋芒,浅浅一笑,柔声宽慰道:“你忘了,我不仅是个道士,更是个战士。”
杨堰的这次出征,本可以挽救他与大周的命运。
吸取前次战败教训,此番周军部署周密、攻守有度。历经新一轮举国征敛,周军粮草充盈、军备齐备,再度兵临燕州城下。
这一次,周军有备而来,稳扎稳打。他们造了百余万个土袋,层层堆叠,垒起与城墙齐平的大道,步步紧逼,燕州城破,已然近在咫尺。而另一路大军直抵饮马河畔,压得北燕节节败退,国势颓危,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眼看大周一统北疆的伟业即将功成时,一骑快马扬尘千里,抵达了崇德殿:江州太守于河南举兵叛乱,麾下集结数万兵马,更有大批世家勋贵子弟归附,直指洛阳皇城。
从气喘吁吁的使者嘴里吐出的每句话都像一支利箭,射入杨堰的心脏,细密的冷汗爬满了他的额角。
他无暇思虑半分,当即下诏:大军即刻班师回朝。
退兵诏令隐秘而急促,当夜二更,围城猛攻的百万周军骤然收兵。他们舍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抛下堆积如山的粮草器械、营帐辎重,如骤然退潮的狂涛,尽数向南回撤,驰援京师。
城头本已濒临溃败的北燕守军,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
遍地流民起义,于杨堰而言,不过是耳畔蚊蝇嗡鸣、不足为惧。可裴兴叛乱,却是实打实的晴天霹雳。
裴家与房、杨两家同源,皆是累世勋爵、百年士族,世代执掌朝堂重权。
他公然举兵反君,引得一众勋贵归附,意味着盘踞朝堂百年的世家势力,终于不再隐忍,向他这位大周帝王发起了正面挑战。
这是杨堰心底多年的隐忧,更是是其父杨琨毕生忌惮的隐患。
杨氏父子两代帝王,毕生都在殚精竭虑打压世家士族、集权中央。
杨琨晚年为防世家割据、天下分裂,屡兴大狱、残酷清洗,开国功臣屠戮殆尽,朝堂数次大换血。
只是杨琨手段残酷、猜忌过甚,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声,士族们表面噤若寒蝉,心底积怨多年,暗流涌动,从未停歇。
杨堰深知其父苦心,却不屑其阴沉狠戾的手段。他自认是开明雄主,手段更为隐蔽高明,循序渐进地剥夺了世家特权、瓦解士族根基,不留半分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