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正因如此,各大世家世代积攒的基业、特权、传承之路被尽数斩断,士族阶层的怨恨隐忍多年,终于借着北燕战败的裂痕,破土而出,酿成今日叛乱。
最怕的祸乱,终究还是来了。
杨堰早有防备世家叛乱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会在北征即将功成、国运飘摇的关键时刻爆发。
他反应极快,一边急令大军回撤护京,一边调遣各地兵马,四面合围,围剿叛军。
彼时大周皇权虽因前次战败折损威信,却根基未垮。朝野重臣听闻叛乱,不待诏令,纷纷自发举兵讨逆。裴兴麾下虽聚拢十万流民,可流民未经操练、战力孱弱,不堪一战。
故而叛乱仅一月,便被彻底平定。
裴兴长子自尽殉乱,裴兴本人兵败流亡,不知所踪。
捷报传入崇德殿,杨堰心头巨石总算暂时落地。
可平叛的轻易顺遂,反倒让他生出无尽悔意。
他暗自懊恼,若早知叛乱如此易平,他当初便不该仓促班师。只需再坚守数日日,燕州必破,北燕可灭,他的千古伟业若是落成,何至于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裴兴之乱,军事之上不足为惧,政治之上却重创了杨堰的根基。
叛乱之时,裴兴当众罗列杨堰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滥用民力、不恤苍生的种种罪责,誓师起兵,高呼“废昏立明、拯救兆民”。
一番宣言,传遍天下四方,彻底击碎百姓与朝野对皇帝的最后一丝敬畏。诸
国藩王原本静观其变,此刻也尽数暗自嗤笑,让杨堰上一次丢了一半的面子这一次几乎彻底丢光。
这是大周立国以来,上层权贵首次公然决裂、正面反君,杨堰最深的伤口,赤裸裸袒露于天下、四夷面前,必然后患无穷。
接连挫败,彻底扭曲了杨堰的心智。
他曲解了“愈挫愈勇”的真谛,将所有自己所有的脆弱,尽数包裹在了皇权强硬的外壳之下。
他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眼中只剩翻盘二字,再无半分大局观。
他无视天下流民四起、狼烟遍地,无视朝堂积弊、民生凋敝,执意变本加厉,筹备第三次北征。
他不愿回想裴兴的讨伐檄文,不肯承认自己施政有误,更不愿相信旁人比自己英明。
在他的认知里,所有动荡、叛乱、民怨,根源皆是北燕未灭、战功未立。
只要踏平北燕、立下不世功勋,他便能挽回声望、收拢民心、稳住国运,抹平所有过错与屈辱。
可第三次北征,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难堪闹剧。
连续的远征耗尽了大军的锐气,周军将士疲态尽显、军心涣散。
举国财力早已被搜刮殆尽,粮草军备勉强凑齐,这场征伐从一开始,就像一个老男人面对同一个夜晚里的第三次求欢的小妾一样,透着强行支撑的窘迫与勉强。
杨堰心知国力枯竭、民生耗尽,却依旧硬撑着前行,只为赌最后一场体面。
而北燕符北洞悉杨堰虚实,不愿再耗损国力死战,主动遣使求和,甘愿俯首认错、称臣纳贡,只求止戈休战。
若是前两次征战,杨堰定然断然拒绝,不惜举国相搏,必踏平北燕方肯罢休。
可此刻听闻求和,他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窃喜。
连他自己都为这份暗喜,倍感羞耻。
最终和谈落定,北燕俯首请罪,周军班师回朝。
一场耗费两代国力、耗尽万民心血的三次东征,到头来,只落得二字结局:难堪。
昔日富庶强盛的大周帝国,历经连年征战,家底掏空、元气大伤、满目疮痍。
天下百姓辗转流离、家徒四壁,受尽战乱苛税之苦,一无所获。
杨堰终于可以开始准备那个期待已久的盛大凯旋仪式了。
然而文武百官列队而立,个个面无表情、神色漠然,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场胜利是怎么回事。
万人空巷的庆典之中,唯独一抹墨色身影,格格不入。
房潇一身当年塞北道袍,不施粉黛,不戴钗环,立在喧嚣盛大的凯旋礼中,像一道误入繁华的旧月光。把这虚假盛世的荒唐与悲凉,嘲笑地淋漓尽致。
太庙祭祖,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列祖列宗牌位高悬,房潇立于先皇与皇后灵位之前,脊背挺直、头颅微扬,一身桀骜,不跪不拜,无半分恭顺。
周遭肃穆的氛围瞬间凝滞,杨堰面色尴尬,低声劝道:“潇儿,该给父皇母后上香行礼了。”
房潇目光冷决,字字诛心:“跪拜杀父仇人,焚香叩谢血海仇敌,我如何配为人女?”
杨堰眉心微蹙,满心无奈:“你又闹什么性子?”
房潇抬眸直视于他,眼底无爱无恨,只剩彻骨寒凉:“杨堰,换作是你,可会跪拜亲手屠戮你至亲的仇人?”
须臾,她轻笑一声,语调轻佻,尽是经年拉扯的嘲讽:“哦,我忘了。从前夜深帐暖之时,你常常屈膝于我身前,百般讨好,躬身哄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春雨 那他们便只
风还在吹, 远处凯旋的依旧断断续续的飘来。
房潇像是听不见一样,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案上那把香火燃尽成灰。
杨堰被困在她这片死寂的沉默里, 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
如今他拿不出半分功业佐证自己, 再也寻不到半分言辞哄骗房潇。
房潇转身走出太庙的时候, 风掀动她道袍的边角。
他没有叫住她, 万千言语, 早已没有一句, 能让她为自己驻足了。
身后那场盛大荒唐的凯旋喧闹, 隔着层层殿宇渐渐淡去, 恰似他执念半生的虚妄荣光,燃尽浮华,终露出了残破的本相。
殿门轻轻合拢,他没有追出去。
她走了,将整场场盛大而荒诞的凯旋礼、一座空旷死寂的太庙, 通通留给了他。
杨堰把目光从她刚刚站过的地方收回来, 就像把一柄用过太久的刀,缓缓归鞘。
可刀鞘是空的, 他的刀也早就生了锈。
他站在太庙,吹了很久的冷风,直到天光暗下。
回宫之后,他孤身一人踏入寂寂御园。
沿路宫人皆垂首避让, 无人敢近。
杨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房潇那句“跪拜杀父仇人”久久在耳畔回旋,像一根刺深扎心底,拔之不去,辗转不休。
他步履匆匆, 越走越疾,衣摆掠过青石阶,微尘翻涌,恰似他胸口那股常年郁结、咽不下吐不出的浊气,让人窒息。
他忽然停住了。
身侧一架蔷薇开得肆意热烈,深红浅粉,层层簇拥,密密匝匝铺满了整座花架。这是一场他从未细看过的春天。
他盯着那丛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死死攥住最粗壮的那根花枝,狠狠撕扯而下。
紧接着他又拽了第二把,第三把。
尖锐的花刺狠狠地扎进他的掌心,刺破皮肉。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愈发用力,任由尖刺深陷。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混着零落的花叶与断裂的茎叶,一滴滴落在青砖之上。
和煦的春风掠过狼藉的花架,地上沾血的残瓣微微卷起,也在嘲弄着杨堰。
杨堰的掌心扎满了刺,刺上沾满了血,像她刺破他的所有体面。
宫人远远立在廊下,不敢靠前,静静望着前方那个孤寂沉郁的背影,如同旁观一座举世瞩目、却正在轰然坍塌的巍峨宫殿。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了手。
那截断枝落在地上,沾着他的血,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缝里。他看着那截断枝,忽然觉得那根刺扎进肉里的感觉,竟能让他好受了一些。
至少这份钻心的疼,是真的。
他终于彻彻底底,成了孤家寡人。
恍惚间,他忽然懂了房潇。
也许,她说得对,真诚远比欺瞒来得长久。
曾经,她给过他无数次静下心深谈、坦诚相待的机会,可每一次,都被他用轻佻的玩笑、凌厉的锋芒、偏执的自尊,一一岔开。
他忽然想起大哥,想起萧承训。那两个人,不正是因为傻,有什么说什么,才得了她几分另眼相待吗?
心绪翻涌间,他快步走向离恨天。
他走得很快,因为一向是原则为无物的他,此刻终于模模糊糊看清了自己错在何处。
这一次,他想抛开所有的伪装,开诚布公,好好与她谈一次。
离恨天殿门前,他驻足深吸一口气。
他们纠缠经年,大多时候,要么争执对峙,要么药石沉沦,早已没有清醒相对、静心对话的时刻了。
殿内,房潇一身素衣,指尖墨玉念珠依旧“嘎达嘎达”地转着。
杨堰走到她身后,郑重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身前之人未动分毫。
见房潇没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