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眼皮微动:“是现实让你看清自己的斤两了?”
“是。”
杨堰罕见地承认:“我这一生平顺,皆源自父母的权谋算计。久而久之,我便根深蒂固地以为,手段从无对错,最终结果才是一切。”
“可活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无尽怅然与悔恨:“我欲踏平北燕,如今北燕俯首称臣;我想与你相守一生,如今你的确在我身侧。外人看来,我所求皆得,结果圆满,可这样的现状,我一点都不想要。”
“那你未免太过贪心了。”
房潇指尖的念珠微微一顿,旋即再缓缓转动:“你是想要亲征北疆、万国来朝的千秋功业;想要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寻常温情?”
“你对我,真的再说不出半句好话了吗?”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孱弱,像一截被风雨摧折、濒临断裂的枯枝:“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有事没事?”房潇面色微沉,指尖的念珠也没有停,“往后,若非服散相聚,不必再来寻我。你的江山、你的悔悟、你的得失,我一句也不想听。”
“好吧。”
杨堰颓然转身欲走,可脚步却牢牢钉在原地。
他,还是不甘心。
北燕,他可以不要;天下臣民的嘲笑,他可以无视;但房潇,他撒不开、放不下、戒不掉。
从前的他,总有一万种办法撬开房潇的嘴。可现在……
他抬手拍掌,殿外内侍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只温热酒壶与一枚琉璃盏,盏中盛着莹白细腻的药粉。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御药房新制的寒食散,药力更甚十倍。”
杨堰端过托盘,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像在递一件他赌上所有自尊的东西,“试试吧。”
房潇指尖的念珠终于停了,她浅浅回眸。
只见杨堰手捧着托盘,一步步走近,屈膝跪在她身侧。
“张嘴吧。”
鬼使神差之间,房潇张了嘴,一口热酒渡了过来。
药力席卷之下,她浑身发软,缓缓靠入杨堰怀中。
她仰头怔怔望着他:“杨堰,你不是好人,一直都不是。”
“我是混蛋。我有罪。”
他低头吻着她的发际,眼泪砸在她滚烫的脸上,竟也显得烫。
“混蛋不该爱上神女,可是潇儿,我没有办法啊。”
压抑多年的心事,终于被他一字一句,从心底最深处剥了出来:“从我十几岁遇见你开始,我就不知道没了你,该如何独活。”
他将额头深深抵在她的肩窝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无处可去的流浪狗,他卑微地祈求着:“求神女,再慈悲一次,好不好。”
“可是杨堰,有人曾告诉我,人要先护好自己,再想着救别人。”
药石灼烧着房潇的理智,却烧不尽她眼中那一缕清醒的冷光,她轻声道:“你说没我便活不成,那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为你诵经超度了。”
“好狠心的潇儿。”
杨堰抬手拾起她滑落的手,轻轻拢在掌心,带着慢慢的无可奈何,低头轻咬她的指尖。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连绵的春雨,雨声细细密密的,像在替谁说着不敢说出口的话。
“好热。”
药力翻涌,燥热难抑,房潇轻轻挣了挣他的怀抱,双眼朦胧:“我要出去淋雨。”
“我陪你。”
药石同样灼烧着杨堰的神志,他在心里不断地默念,只要她愿意让他陪着,他什么都依她。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春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凉意顺着衣领往下渗。
房潇仰头闭眼,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模糊了她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轮廓。
堰立在她身侧,同样仰头迎向风雨,任由凉意漫过咽喉,淹没心底所有的难堪与悔意。
雨势渐大,簌簌雨声里,他听见身侧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再是讥讽,也不是自嘲,是一种很久没听见的心结松缓的轻浅笑意,带着解脱,也带着沉沦。
杨堰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锋利的眉骨滑落,滴进她肩窝里,像一道迟了很久的坦白。
他俯身,吻住了她。
漫天的雨声将深宫里所有的窥探与惊怔隔绝,宫人嫔妃远远地立在廊下,那些或惊或疑的目光,尽数被那道朦胧的雨幕挡在了外面。
廊下众人无人敢退,亦无人敢近,更无人敢出声惊扰。
万众瞩目之下,帝后二人静静相拥在空旷宫道的雨幕中央,衣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一起,纠缠不休。
杨堰没有停下来,绵长的吻落得温柔又偏执。雨水顺着二人下颌不断滴落,碎在青砖地面。
房潇抬手,没有推开,反而轻轻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借着这依托,将自己往他身侧拉得更近。
他抬手牢牢圈住她的腰肢,将人紧紧锁在怀中。
漫落的雨水顺着交叠的衣摆流淌,在青砖上汇成细流,蜿蜒蔓延,恰似他们纠缠数年、却始终寻不得出口的爱恨。
他在那道帘幕里吻了她很久,久到雨水把他们的体温都染成了同一种温度。
她在他唇间轻轻喘了一口气,轻声吐出两个字:“别停。”
“还要吗?”他抵着她的额,低声问询。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已经攀上他的后颈,像是在说:别问。
他低头又吻了下去。
廊下远远观望的宫人与嫔妃,没人敢说话。
人人皆知帝后容貌绝世、身姿相配,是世间难得的璧人。可眼前这番肆意沉沦、不顾礼法、不顾风雨的模样,却让所有旁观者心底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真是一对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缓。
杨堰抵着她的额发,轻声询问:“回去吧?”
房潇抬眸望他:“今夜,留下吧。”
浮沉拉扯中,房潇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
她恨他的偏执、狠戾、自私,恨他困住自己——可她的爱,从未减少分毫。
她无法当做一切从未发生,无法既往不咎,无法坦然释怀——那要泯灭作为一个人的良知,她要不到。
既然无法相守,也无法别离,那他们便只能这样——一同腐烂,一同赴死。
深宫帝后肆意沉沦、不问世事的时日里,大周天下早已乱象丛生。
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战火蔓延四方,江山动荡,社稷飘摇。
边关大营,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段义身披战甲,立于帐外望月,心底的牵挂从未停歇。
他无数次暗自思忖,她是否已然与杨堰彻底说清纠葛?是否已然挣脱深宫囚笼、全身而退?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稳无忧?
答案很快传遍四海,落入他耳中。
民间流言四起,人人传言,大周帝后沉溺情爱、不理朝政,荒淫无度,不顾社稷。
段义听闻流言,一字不信,房潇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的很。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笃定,让他骤然醒悟——是那昏君彻底困住了她,让她挣脱无门。
几番彻夜思索,段义终是下定决心。
他要去洛阳,去皇宫,去她的离恨天看看她。
若有机会,也许他拼尽全力,可以带她脱离这潭腐烂的深宫死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循香 我只想让她
沉沉深夜, 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撕破了军营的寂静。
吴大猷被这突兀动静惊醒,掀开帐帘时, 夜色浓稠如墨, 正看见段义纵马出营的背影。
他愣了一下, 心底的好奇压过了困意, 也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他望着前方那道被月色拉长的影子, 忽然觉得段二哥这一去, 大概不是去巡防的。
“二哥!二哥, 等等我!你深夜做什么去?”
前路马蹄未歇, 段义低沉的声音随风传来:“去洛阳。”
“洛阳?”吴大猷策马加急,追至他身侧并辔而行,满是不解,“你一个领兵的,这时候去洛阳做什么?”
“有个朋友被困在洛阳, 我去救她。”
“朋友?”吴大猷满脸不信, “你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二哥,你平日里除了打仗就是喝酒, 哪儿来的洛阳朋友?”
段义不再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前方暗沉沉的官道。
到底是吴大猷,年轻,脑筋转得快。他侧头打量段义紧绷的侧脸, 稍一思索, 瞬间恍然,抬手轻拍马鞍:“我知道了!是那日崖底的小娘子吧?”
段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答。
吴大猷见状,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二哥, 我看你是从上巳节初见那日起,就惦记上人家了吧?”
“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吴大猷催马凑近几分,眼底兴致盎然,“不过二哥,那小娘子的品貌,一看就不是我们寻常人能养得起的。单说那日她那件貂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