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
二人屏息静待片刻,死寂大殿中,终于响起杨堰低沉的嗓音:“潇儿,传些宵夜吧。”
蒲团上的房潇未曾睁眼,亦未曾应声,无半分回应,依旧静默独坐。
又是一段漫长死寂的僵持。
杨堰缓缓抬手,轻拍两掌。
殿外内侍应声而入,双手稳稳托着一方黑漆托盘,缓步上前。
横梁之上,吴大猷尚且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宵夜点心。
可段义一眼便认出托盘内里莹白细腻的药粉,那是寒食散。
下一瞬,殿中沉寂的氛围骤然松动,褪去死寂,染上层层癫狂燥热。
吴大猷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下方殿中景,难以置信眼前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对视 隔着整座大
药力席卷周身, 矜贵出尘的月下仙子软软依偎在杨堰怀中,像一朵被晚风压折腰肢的水莲,往日所有清冷孤高都化作了杨堰掌心的一捧温热的呼吸。
她微微仰头, 药力让她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映着烛火, 漾出的每一寸倒影, 全是杨堰的模样。
杨堰低头, 鼻尖轻蹭她的额角, 气息落在她睫毛上, 她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躲。
他顺着她的眉骨缓缓落吻,从眉心、鼻尖,一路落至唇畔。像是在重走一条荒芜许久的旧路,每一步都带着确认与克制。
最终,他停在她的唇边, 没有再往下。
而她圈着他的脖颈, 微微侧首,带着药力催发的肆意与主动, 轻轻咬住了他的颈侧。
杨堰闷哼一声,没有阻拦,纵容着她的肆意。
横梁上,吴大猷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早就烧得耳根发烫了。
他局促地翻了个身, 背着对下方缠绵人影,从怀中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草纸,胡乱揉了两下,堵住了耳朵。
接着, 他又用胳膊肘杵了杵段义,递过去一团纸。
段义没有接。
吴大猷偷偷偏眼瞥去,借着殿中摇曳的烛火,看清了段义的侧脸。
那道冷硬的轮廓,正一动不动、微微斜着,死死凝望着下方殿中光景,分毫未移。
他心底暗骂一声,抬手将耳间纸团又塞紧几分。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逼仄的横梁上忍多久,但他知道,身侧的二哥,会静静看到最后一刻。
药力愈发汹涌,房潇不知何时已然翻身上前,将杨堰稳稳压在身下。
药效放缓了她的动作,往日的清冷疏离尽数换做了不加掩饰的炽热主动。
乌黑长发尽数垂落,簌簌扫过他微敞的衣襟,如一缕细软流水,缠缠绵绵。
她俯身垂首,细碎绵长的吻层层落下,从清晰的喉结蔓延而下,最终停在胸前一道浅浅旧疤上——那是昔日她持匕首,亲手留下的伤痕。
杨堰没有闭眼。
他的手掌轻搭在她纤细的腰间,不紧不松,不阻不拦,纵容着她所有的肆意妄为。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她乌云堆就得发顶,落在了幽暗的横梁上。
那一眼极淡极冷,如薄刃擦过青石,无声无息,便将沉沉的夜色割开一道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他在看段义。
隔着整座大殿的明暗光影,隔着高悬的横梁,隔着房潇温热的呼吸与散落的发丝,二人于虚空之中,对视着。
段义没有动,像一尊被钉在暗处的石像。
他清晰看见杨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在告诉他;你看见了吧,她在吻我。
良久,杨堰声线带着几分慵懒:“潇儿,我们进内殿。”
他顺势将人打横抱起,房潇软软地靠在他胸口,长发垂落,扫过他的手背。
他抱着她缓步起身,迈步向内殿走去。
行至半途,杨堰似不经意般侧过头,目光轻轻扫过横梁上的暗影,如利刃掠水,不留痕迹。
内殿珠帘垂落,隔绝内外,烛火在帘后明明灭灭,光影晃动。
不多时,帘后传来细碎动静。
衣料摩擦的窸窣轻响,夹杂着几缕压抑的低浅气音,话被咬碎,一半在唇间辗转,一半又咽了回去。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里,炸开一整片寂静。
吴大猷面红耳赤,燥热难耐,死死将纸团按在耳中,可那些细碎的声响依旧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扰人心神。
他不敢转头去看段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片沉默如烧红的铁,滚得让人浑身不自在。他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企图挡掉内殿传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二哥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们今晚不会从这道梁上下去,只能窝在这里,直到那道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帘幕后的烛火终于暗了。
不知沉寂多久,周遭动静终于缓缓褪去,内殿光影也渐渐稳了。
吴大猷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二哥,走吧。”
段义未动分毫。
吴大猷知道二哥听到了,但他的身体还停在那个他不愿意离开的地方。
吴大猷正要再催,却看见段义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似是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他的五指死死攥着横梁的边缘,指节泛白泛青,像是借着木质的微凉,替自己醒神。
就在这时,内殿帘幕骤然被人掀开。
杨堰披着一身松散锦袍缓步走出,他衣襟微敞,颈侧那道清晰的咬痕毫无遮掩,赫然露在灯下,像一枚他故意没有遮住的印章。
他踏过满殿夜色,稳稳站定在横梁正下方,抬着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段义藏身的那道暗影里。
“出来吧。”
阴沉的深夜,他的声音褪去刚刚的温柔缱绻,染满了帝王独有的阴沉寒凉,是吴大猷想象中的暴君模样。
他等了一会儿,再度沉声催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下来。”
吴大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他偏头看向段义,等着那道沉默被打破。
段义缓缓松开攥着横梁的手,动作很慢,像在替自己卸下什么。
下一瞬,他翻身下了横梁,稳稳站在大殿中央,直面杨堰。
“是你?”杨堰眸色微凉,淡淡发问。
“是我。”段义的声音很平,毫不畏惧。
“又来行刺?”杨堰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不是。”
“哦,”杨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偏头,状若恍然,“我倒想起来了。你当初与她一同坠崖,你搂了她,便觉得与她之间有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段义默然不语。
杨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像是终于从那道沉默里确认了他想知道的事。
“你明知她的身份,还敢存此妄念?”
段义被他一言说红了脸,喉间动了动,像被那句话堵住了。
他无从反驳,也无法否认。人家本是夫妻、名分既定。当时她靠在他肩头睡着的时候,他就该把她叫醒,可他私心了。
如今这道沉默正在替他回答杨堰的问题。
“昏君,你休得胡言!”吴大猷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翻身下梁,快步站到段义身前,一身少年意气,挺身护友,“我二哥绝非你想的那般龌龊!他只是看你女人跟着你生不如死,路见不平而已!”
杨堰目光缓缓从段义身上移开,落至稚气未脱的吴大猷身上,细细打量,似是在端详一件贸然闯入禁地、不自量力的东西。
他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路见不平?”
他重复这四字,似在细细咀嚼,又似满心不屑,“你是替她不平,还是替你二哥求而不得的私心不平?”
吴大猷被他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正要还嘴,段义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他抬眸直视杨堰,目光坦荡,言语铿锵:“我不与你争辩私心长短,只问你——身为夫君,为何纵着她常年服食寒食散,自毁身心?”
“呵。”杨堰低笑一声,回首淡淡扫过内殿珠帘,刻意压低嗓音,似是怕惊扰帘后安睡之人,“朕与皇后的私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介反贼插手?今夜若非看在她的面上,你们二人,早已身首异处了。”
“你大可传令拿下我们兄弟。”段义无惧杨堰的威压,声音不重,却落地有声,“闹大了,正好吵醒她。我当着她的面问一句,她愿不愿意继续留在你身边,愿不愿意跟我走。”
杨堰的笑僵在了嘴角。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唯一的软肋。
他赌不起。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好不容易的温存,若一旦吵醒房潇,二人只会再度坠入冰点,再无转圜。
正当他心绪翻涌、思索如何收场之际,内殿殿门骤然被猛地撞开。
“砰——!”
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破风而入,虎爪踏过青砖,带起入夜微凉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