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坛嗅到生人气味,颈间鬃毛尽数炸开,低沉的虎啸自喉间滚滚传出,震得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怀安紧随着玄坛身后疾步而入,张口便要高呼“有刺客”,话音未落,便被杨堰抬手厉声截断。
“别喊。”
杨堰扫过扑上前的玄坛,又瞥了一眼静谧的内殿,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护惜与不容置喙的克制:“别吵醒她。”
怀安硬生生将到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首立在门边,静观殿中局势。
玄坛低伏着庞大的身躯,绕着段义、吴大猷缓缓踱步嗅探。片刻后,它才缓缓收起獠牙,踱步退回杨堰脚边,引而不发。
吴大猷被这猛兽惊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后撤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见玄坛并无攻击之意,才稍稍松了心神。
杨堰淡淡扫过殿内,淡淡开口:“怀安,带玄坛下去。顺便将这位小兄弟也领下去歇歇。”
“是。”怀安垂首应声,上前半步,对着吴大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吴大猷看了一眼段义,像是想问“你一个人行不行”。
段义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离去。
吴大猷收回按在刀上的手,带着满心的忐忑,转身跟着怀安走出大殿。
行至廊下,怀安轻声发问:“小兄弟,你们今夜这是?”
吴大猷横竖觉得今夜难以全身而退,索性坦荡直言:“我来帮我二哥,救皇后娘娘出去。”
怀安心头一震,连忙压低声音拦下:“你可万万不敢胡说!皇后娘娘是皇上重要的人,这话传出去,是杀头的大罪!”
“最重要的人?”吴大猷满心不服,语气执拗,“若真是重要、心里有她,怎么会让她被困深宫,受尽煎熬?”
“你小子,倒是什么也知道!”怀安轻叹一声,未曾多言。
话到此处,吴大猷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怀安忍俊不禁:“饿了?”
“嘿嘿,”吴大猷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憨笑:“今早天没亮就混进皇宫,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随我来。”怀安转身引路,“值房炉火上,热着有值夜宫人的宵夜。”
值房廊下,炭火旺盛,火上的野鸡锅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扑鼻。
怀安盛出一碗炖鸡,又取来两块白面饼,递到吴大猷手中,引他坐在廊下的台阶吃饭。
吴大猷望着手中的炖鸡和白面饼子,“皇宫里的下人伙食都这么好?”
怀安笑着坐在了一旁:“皇后娘娘体恤我们下人,吩咐膳房,每日必要有荤食热膳。”
“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啊?”怀安随口闲谈着。
吴大猷咬着饼,认真摇头:“不能说。你们是朝廷的人,我们是义军,不能让你知道我们的底细。”
怀安失笑摇头:“倒是个实心眼的傻小子。我若真想查,天下谁的底细我摸不清楚?”
“大叔,你这么厉害,”吴大猷抬眸看他,满眼不解,“为何还要伺候昏君,眼睁睁看着皇后受委屈?”
怀安望着天边残月,眼神复杂,轻叹了一声:“圣上的确有错,他偏执过激、用情至毒,可他对皇后娘娘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
“啊?这也叫真心!”吴大猷差点被鸡肉噎住,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叔,我看你人不错,怎么能好赖不分呢?”
怀安笑着为他顺食,缓缓道来深宫不易:“在你们民间看来,宫中女子金尊玉贵、荣华无双,其实她们暗地里受的委屈煎熬,寻常百姓未必能受得住。”
“大叔,您是金窝里待久了,”吴大猷咽下食物,语气恳切,“外头好些姑娘,一年到头连口白面馒头都吃不上,让她们来住这皇宫,保管一个个比娘娘们耐得住寂寞,受得住煎熬。”
他说完又埋头扒了一大口鸡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补了句,“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怀安看着少年纯粹的模样,眼底满是温和笑意:“小小年纪,倒是挺有想法。”
吴大猷咽下嘴里的肉,仰头看着怀安,眼睛亮亮的:
“大叔,您这么好心肠的人,何必在这儿伺候那……那位呢?等明几个我们把皇后救出去,您跟我们一道走呗!外头天大地大,总比在这笼子里憋屈着强。您要是怕没着落,往后我吃什么,您就吃什么!”
“你小子,”怀安暗笑一声,轻声感慨:“我年纪大了,走不了了。但你们若真能助皇后娘娘脱身,离了这深宫囚笼,那便是老朽此生最大的恩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承认 你还算是个
离恨天内, 烛火噼啪地轻跳着,晃碎了满殿沉影。
杨堰与段义静静对峙,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 段义先动了。
他脊背挺直, 没有拔刀, 也没有后退, 语气平而坦荡:“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杨堰嘴角微动, 似笑非笑:“站到你认输为止。”
“若我认输, 你肯放她走吗?”段义追问着。
“那是我们的事。”杨堰语气淡冷, “我们”二字隔开了段义。
“你们的事?”段义眸光微沉, 应声接道,“好,那我便说说天下的事。”
“天下的事?”杨堰嗤笑一声,“天下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与你一介反贼何干?”
“与我无干?”段义直视着他, 寸步不让,“你的天下既与我无干, 又为何会祸及无辜,连累我的妻儿兄长?”
“妻儿兄长?”杨堰神色淡漠,语速平缓,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若是想伸冤, 大可去有司衙门击鼓鸣冤,何以夜探深宫,意图拐带皇后?”
“击鼓鸣冤?”
段义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可笑又可悲。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堰微微歪头,像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词句。
片刻后,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开口:
“朕明白什么?明白你心怀不轨、肖想中宫,还是明白你是反贼,曾行刺于朕?”
他缓步上前,踱过半步,余光淡淡扫过内殿垂落的珠帘,嗓音压得低沉:
“你若是真明白,就该知道,那般的仙子,你这辈子都供奉不起!”
“供奉不起?”
段义低声重复着,沉默了一息,然后直视杨堰:
“我没想过供奉她。”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那么请问圣上,除了蚀骨伤身的寒食散,您这一生,还能拿什么来供奉她?”
“你!”
杨堰被段义一句戳破了体面。那种帝王特有的、被冒犯到极致之后才会泄出的杀意,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上漫溢而出。
“也是朕的不是了。”他敛尽笑意,面色沉寒:“何必和你个逆贼废话,直接拿下便是。”
“你急了,”段义神色未变,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你也知道,这样对她不好?你也知道自己有错?”
“大胆!”
杨堰不再想与段义多言,抬手便要传令抓人。
话音未落,殿外数道黑衣侍卫应声涌入,瞬间将段义围在中央。
段义伫立在原地,眼底毫无惧色。
他望着杨堰一身的戾气,忽然笑了一下:“你拿我,我不意外。可圣上,请你好好想一想,你困住的究竟是她,还是你自己?”
“带下去,关押西偏殿。不许出声,不许惊动皇后。”
段义被押走时,没有挣扎半分。
当他走过杨堰身边时,停了一瞬,压低嗓音,吐出一句只有他二人能听清的话:
“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语罢,他不再停留,任由侍卫押着,稳步走出大殿。
杨堰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段义被拖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离恨天内安静了很久。
直到段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直到侍卫杂乱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终于,杨堰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
此刻,他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为愤怒,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慌乱与空洞,连他自己都无从命名。
他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甲嵌进掌心,强行控制着自己的颤抖。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让众人停住,更没有说“回来,再说一遍”。
因为他怕。
杨堰没有立刻回内殿。
他独自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任由夜风吹着他。
以他的聪明才智,早应该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只是不知,是寒食散帮他忘了,还是他自己忽略了。
他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道咬痕。
那是房潇留下的,还没消退,微微凸起,带着一点清晰又真切的疼痛。
她咬他的时候,是不清醒的,这一点他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