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就是这份不清醒的疼痛,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杨堰终是缓缓走入内殿。
身后珠帘轻轻晃了晃,复又归于平静。
他轻轻坐在榻边。
榻上,药效渐褪的房潇,已然沉沉睡去。
世人皆说,寒食散可解千愁,为何潇儿的眉心还在紧紧地锁着。
都在骗他!
他清楚的记着,已经有三百二十四天没有见过她真正的笑了。
他极度地想和她相互依偎着,互诉心事。
这便是他杨堰执念一生、求而得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深情而贪婪地望着她——
那双哀怨含恨的秋水,清醒时他不敢迎。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房潇的脸愈发苍白易碎。几根散落的乌黑发丝黏在她干涸的嘴角,颈间淤痕遍布,像雨后的海棠落在瓷白的皮肤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幽鬼魅的乖僻。
心口的剧痛,几乎让杨堰窒息。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被自己搁置了很久、始终不愿直面的事实:
他倾尽所有供奉了半辈子的月宫之仙,被自己亲手养成了幽怨的女鬼。
恍惚间,少年时的光景历历在目。
那年她离京,他在茶楼上,遥遥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暗暗立誓:终有一日,要与她光明正大并肩,立于万人之前。
可「光明正大」这四个字,从他得知父亲有望问鼎帝位那日起,便从他的人生中彻底消散了。
他用尽心机手段为她争来的万里江山,终究成了困住他们的囚笼。
若是当年,他不偏执强求、不步步算计,只是如大哥一般,笨拙地、赤诚地、一遍遍地真心苦求,不问结果,不求占有。
是不是如今的他们,便能岁岁相依?
只有他知道她的赤诚热烈,每一次的性命攸关,只有她会拼尽全力,以己之命,护他周全。
她是那么的爱他。
黑暗里,慢慢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明白了——他的手早已经不配了。
殿门处,夜风灌进来,吹着杨堰玄色龙袍的衣角,也吹着他混沌已久的心。
沉默了一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犹疑的沉定:
“来人。”
值守侍卫闻声疾步入殿,垂首待命。
杨堰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向内殿如豆的烛火,开口艰涩:“去西偏殿,把方才那人……请回来。”
他“请”字说的很含糊,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用这个字。
侍卫闻言微怔,随即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段义被重新带回离恨天。
他衣上还沾着按押时蹭的灰,双腕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眼神依然清亮,像是方才那一趟押送,不过是在廊下散了散步。
杨堰没有看他,坐在方才段义站过的那片青砖石阶上,袍角随意铺散一地,难得姿态地没有往日伪装的端方,倒有几分疲惫。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同样是一片青砖地,连个蒲团都没有。
“坐吧。”这算是杨堰难得的低头了。
段义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几步之外,打量着杨堰,满是审慎与狐疑。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跳动的烛火。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随着烛花炸开,杨堰忽然说了一句,“你和我讲讲她吧。”
段义抬眼看他。
“讲讲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杨堰的声音极轻。
段义闻言,便不再犹豫,撩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像是将旧物从箱底翻出来,先拂了拂上面的灰。
“我们初次相逢,是多年前的上巳节。”段义语速平缓地回望着往昔,“她与你大哥同游集市,我年少轻狂,只当她是寻常京城闺秀,上前随口逗她。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杨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我知道。他们买了麦芽糖,我大哥给她买了麦芽糖,想来该是极甜的。”
段义微微偏头看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言,淡淡纠正:“麦芽糖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她手中攥着一包杏子。”
“杏子”两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枚重锤,狠狠砸在杨堰心口。
旁人不懂,他如何不知。
杨堰眉梢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心底那最柔软、最愧疚的角落,瞬间轰然塌陷,酸涩翻堵得他呼吸发紧。
段义没有深究他神色变幻,继续缓缓说着:“再次相逢,便是你们逼宫那夜。她为夺大营、护你周全,肩头中箭,也忍痛赶路。后来我助她稳下战局,为她包扎箭伤。”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斟酌之后,如实道出:“那日她同我说,她许了人,夫君叫杨二。”
杨堰垂着眼,声音低了一度:
“是。杨房两家父辈早有婚约,她自幼,便是我定下的妻。”
段义没有接话,等杨堰消化完后,再度开口:“后来她做了你的皇后。无论是江州城外我劫了她,还是那日一同坠崖,我们都谈了很多。
“说她金尊玉贵、不谙世事,可那些艰辛万难,她都熬过来了;说她历经风浪、心性坚韧——可连一枚鸡蛋,她都不敢伸手去碰。”
杨堰低低笑了一声,说不出那是自豪还是苦涩:“她是这样的。多少条人命在她手上过,她都不眨一下眼;可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她却一无所知。”
这句话音说完,他就被自己的清醒狠狠噎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他方才问出这句话的时间还要长。
段义没有接话,他知道杨堰不需要他接。
果然,杨堰缓缓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是我造的孽。”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没有粉饰,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他那一贯的嘲讽。
杨堰终于认了。
段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方才还要杀了他的人,此刻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的壳。
又过了许久,杨堰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早已不在场的人听的:
“她总说,自己罪孽深重。可她的那些错,都是因我而起。而我的罪孽,只多不少。”
他抬眼,看向段义,眼中戾气散尽,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若不是这皇位,我与她,只是京城太傅府一对闲散寻常的二房夫妇。”
段义沉默片刻,缓缓出声:
“那你为何要坐?”
杨堰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不知是在找答案,还是承认自己一直没有答案。
“我从前总以为,自己是美丽而独一无二的雪花,世上所有极致美好的人与物,都该归我所有。可原来,我不过是一粒沙。”
段义闻言,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你是沙,她是沙,我也是一粒沙。可但凡有人肯松手,也就随风散了。”
杨堰垂眸看着自己开合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溢出一声疲惫至极的轻叹:“……散了,也好。”
“知道好,也不愿意去做,对吧?”
杨堰仿若未闻,兀自轻声呢喃:“她十三岁那年,我便哄着她、骗着她,只为多与她片刻相处。经年日久,谎话我说了无数,也就习惯了。”
“可唯独一句——我爱她,是真的。”
段义没有接话,望着杨堰的目光忽然顿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那视线越过杨堰的肩头,定在了他身后。
杨堰跟着回头。
内殿珠帘轻垂,月色与烛火穿透帘隙,静静落在那道孤绝的身影上。
房潇立在帘后,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放鹤 留不住你的
空荡荡的大殿死寂沉沉, 三道人影各自伫立,仿佛时光都停滞了,连烛火都不再跳动。
杨堰垂着眼, 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始终不敢抬起来。
段义站在数步之外, 没有出声。他在想:她终于, 有脱身的机会了。
珠帘幽暗, 月色透过帘隙洒落, 映得房潇面色惨白如纸, 唇红似血。长而密的乌发肆意垂落着, 成片成片地覆着肩头,她周身萦绕着一缕凄迷寒气,宛若从冰潭中浮起,美得不似凡人,像是被冷月浸透的女鬼。
她努力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让你们背后谈论我的?”
段义率先开口, 本想唤她一声“房二”,又觉此刻情境不妥, 话音微顿,低声道:“……我们也是为了你。”
“呵。”
房潇轻笑一声,浅浅笑意悬在嘴角,转瞬即逝。
她赤足踏过冰凉的青砖, 步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缓缓走近二人。身姿清冷易碎,如同从神坛跌落的白玉瓷像,每一步游走,都在碎裂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