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为我, 为何不早早拿刀,捅进我心口一了百了。”
“潇儿,当着外人,别这样。”杨堰侧首,低低劝道,“这段兄弟又没开罪于你,何苦连他一起挤兑?”
房潇微微偏头,佯装好奇道:“杨堰,你现在是个人了?”
杨堰面色微僵,尴尬地瞥了眼身侧的段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其实,此刻最为难堪的当属段义。
他完全没想到,房潇会冷语相向、句句带刺,更想不到,她会将威压天下的帝王步步紧逼到这个地步。
可他眼下是反贼,“一句“我先告辞”,怎么开口都不适合。
段义那种老好人,最怕这种剑拔弩张的对峙。
今夜入宫,他本以为会同房潇并肩,一同拆穿杨堰的自私虚伪,未曾想转瞬之间,反倒要从中调停,为杨堰缓颊。
他压低声线,尽量平和,不带半分劝架的刻意:“房二,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固然罪孽深重、行事偏执,但你也别逼得太紧。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戒掉寒食散,安然离宫,好好活下去。”
房潇脚步倏然顿住,偏头凝望着他,眼神陌生得仿佛从未相识。
“先前你提起他,句句皆是轻视不满,怎么今夜一见,反倒替他说起好话来了?”
不等段义辩解,她径直从二人中间穿过,赤着足一步步朝殿门走去。
“一见如故啊!”
轻飘飘的字句从身后漫来,不重却沉,如落叶拂水,更似碎石沉潭,在寂静大殿里漾开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漫漫长夜,你们慢慢聊。”
“就这样赤足出去,如何使得?”段义满脸震惊,侧目看向杨堰,满心不解。
杨堰扯出一抹浅淡无奈的笑,那笑意停在嘴角,像他自己也握不住的东西:“她这人贪凉。”
段义已然快步上前,伸手拦住房潇的去路:“贪凉也不该作践自己。房二,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寒食散药性燥热,扰得你心神不宁、难以自持?”
房潇驻足,目光越过段义肩头,遥遥望向离恨天敞开的殿门,夜色苍茫,望不见尽头。
段义转头看向杨堰,压低声音:“停了那药吧。药性反复,已经把她的脾性磨得愈发乖僻了。”
杨堰堪堪抬起的头颅,再度沉沉垂下:“她寒症过重,唯有寒食散的燥热,能暂且抵御入骨寒凉。”
“偌大的天下,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段义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
房潇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回过头,看着杨堰,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笑意: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气氛实在是太过尴尬和诡异了。段义天性热忱心软,最见不得这般两两消耗、彼此折磨的局面。
他站在二人中间,像一截被人遗忘的枯木立柱——想劝,不知从何劝起;想走,又觉得不该走。
“罢了。反正鞋都湿了,索性洗个澡。”段义心下一横,伸手将杨堰拽至房潇面前,“杨堰,你朝堂为政的过错、今日一概不提。我只论你们二人。”
他先看向房潇,语气恳切:“房二,不论他往日何等偏执狠绝、手段偏颇,至少今夜,我信他一句真心。他对你,是用情至深的。”
继而转头望向杨堰:“你若真知错,便抛去你一贯的自私占有,站在真正为她着想的立场上,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最后他的话又落回房潇身上,带着三分无奈:“房二,念在他数年执念、今夜悔悟,你也不必步步紧逼、事事做绝。你越是绝情,越是刺激他偏执疯长,最后只得落个两败俱伤。”
话音落尽,他望着眼前彼此折磨的二人,声线陡然压低,似在叩问他们,也似在叩问宿命:“你们好好想一想,是如何一步步,将曾经心悦相惜的彼此,逼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当年满心欢喜相许的人,是如今这个残破不堪的样子吗?”
“折腾了整日,我也饿了。去寻刚刚那位老公公讨些吃食。”段义抬手拍去袍角沾染的尘土,抬步朝外走去。
行至殿门,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杨堰,别辜负你刚刚说的话。”
静默片刻,他又添一句:“房二,你若始终这般自我消耗、步步僵持,便是我从前,错看了你。”
殿门开合,风声掠过,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偌大的离恨天内,又只剩这一对困在原地、彼此纠缠、不死不休的人了。
房潇忽然轻轻一笑。
为什么段义永远能将复杂的事情,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呢?
“潇……”见她眉眼稍缓,杨堰连忙出声,他想试着再挽留一下。
房潇摆了摆手:“算你厉害,连段义都能被你请来做说客。可惜,这些话我一字不想听。”
言罢,她转身便向内殿走去。
“房潇!”杨堰大声唤住她,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你听我把话说完,就当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一意孤行。”
“对不起。是我弄丢了本心,是我经年累月,习惯了用谎言、算计、解决一切人事。”
“对你,我原也是有过澄澈爱意的。只是那点纯粹,不知何时被权势与贪欲侵蚀,生生磨成了偏执自私的占有。从只愿与你并肩立于天地间,到只想将你锁进我的影子里。我知道这是条歧途,可我的私心一日甚过一日,终究把最初那个‘只想你好’的我,杀死了。”
“我素来自负聪慧,将天下人皆视作愚钝可欺,以为自己可以算尽一切。但如今回头,我格局狭隘、心性偏执,甚至连萧承训也不如。”
房潇心底微动,一丝软意悄然滋生,但转瞬又被经年的欺骗、满满的失望死死压下,重归冷硬。
“所以呢?”她淡淡反问,“你是要痛哭流涕,求我陪你回头,陪你改过自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段义说的对,我不算是个男人,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尽碎,非但不阻,不改,反倒偏执疯长、变本加厉,提油救火。”
“说到底,”房潇脚步微顿,回眸看他,眼神凉薄,“我尊贵的陛下,你兜兜转转说了这许多的话,终究还是不肯说一句‘我错了’?”
杨堰抬眸望她,眼中只有坦诚的悔意:“房潇,你错了。我今日,认认真真同你说——对不起,我错了。”
“哦,知道了。”
房潇转过身,继续往内殿走去。
“段义说的都对。”杨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恳切,“你不该继续服散,它解不了你的心结,也治不好你的病。”
他沉默良久,牙关紧咬,终于说出了那句最难开口的成全:“回罗浮山吧,回去找你师父,好好治病。”
房潇脚步骤然僵住,猛然回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放我走?”
“去吧,先把身子养好。”杨堰自嘲浅笑,“这也是我的私心,留不住你的心,好歹,留住你的命。”
“杨堰。”
“明日一早,让段义护送你回山吧。”
房潇静静望他片刻,终是轻轻应声:“好。”
“你早些歇息,我回崇德殿了。”
杨堰必须要离开了。
今夜的低头、认错、放手、成全,皆是他从前最为不齿的行事,他说不清这是一时异动,还是压抑多年的本心。
房潇也没料到,素来偏执占有、宁毁不放的杨堰,会这般轻易放手。
她早已做好了两两僵持、你死我亡的准备。
可心底深处,她仍本能地选择相信,他今夜所有的话,字字发自肺腑。
“你进来,帮我收拾东西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今夜相对,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内殿烛火温柔,映得一室静谧。
房潇垂眸,慢慢叠着几件贴身衣物,动作轻柔迟缓。
“这皇宫中的东西,终究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对不起,是我蹉跎了你数年光阴。你本该是逍遥自在的仙。”
房潇默然不语,不曾接话。
收拾行囊的间隙,一枚干枯发皱的杏核从衣物夹层滚落,悄然落在案上。她指尖微动,飞快拾起,悄悄塞进包袱最深处,妥帖藏好。
杨堰将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口酸涩翻涌,却始终没有开口。
“收拾妥当了?”
“嗯。”
当年她入主中宫,十里红妆,数百抬妆奁浩浩荡荡抬入顺天门,轰动整座京城。如今她离去,只带自己那一个薄薄的行囊。
两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杨堰怕看见她眼底挣脱牢笼的欣喜,房潇怕窥见他眼中的悔意,再度困住自己。
其实,此刻两人眼中只有藏了数年、从未消散的爱意。
房潇在心底反复劝诫自己千万次,要绝情、要放下、要离开,可终究拗不过心底残存的爱意,只能默默告诉自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