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过来!”
“哎呦!好二哥!我错了!错了!饶了我吧!驾——驾——”
吴大猷甩了一鞭子,马车猛地一颠,段义险些没坐稳,又笑又骂地缩回了车厢。
房潇靠在车壁上,望着帘外漏进的天光,听着外头鲜活热闹的嬉闹声。
又笑了。
这一次,笑在她的嘴角多停了一瞬。
她想,小吴说得对——人间愁苦万般,总要自己寻几分热闹,糊弄过往、放过自己。
马车驶出城门,又行小半个时辰,沿途渐渐有了烟火人烟。
吴大猷眼尖,一眼望见树下支着一处面摊,柴火蒸腾、白雾袅袅,当即勒住缰绳,回头高声呼喊。
“二哥!小娘子!前面有面摊!饿了一路了,吃口饭吧!”
段义挑帘看了一眼,又转头征询房潇的意思
房潇没说什么,从玄坛身上撑起身子,点了点头。
马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段义率先跳下车:“你坐着便好,我去端面上来。”
“不用这么麻烦,坐了一路的车,我下去活动活动。”房潇淡淡补了一句,“我也没那么讲究。”
“就是这话!”吴大猷麻利跳下车辕,“人家是领兵上过战场的人,哪来那么多小家子规矩!”
面摊不大,两张木桌、几条长凳,灶上铁锅滚沸,热气腾腾。
头发花白的摊主老伯笑着上前招呼:“三位客官吃面不?自家揉的,筋道。”
吴大猷一屁股坐定,拍得桌面砰砰作响:“三碗面!多放葱花!我二哥爱吃辣,小娘子你吃不吃辣?”
不等房潇开口,段义先白了他一眼:“安分些,注意点儿礼数。”
段义没有急着坐。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张歪腿的桌子,伸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晃,才把自己的条凳挪到最稳的位置上,又侧身抬手,用袖口把房潇面前那一小片桌面油渍和碎木屑,不动声色地擦了过去。
“坐吧。乡下地方,有些粗陋。”
“无妨,我那碗不要葱花、不要辣。”房潇浅浅一笑,从容落座。
段义立刻转头叮嘱摊主:“清汤的那碗面,多加一个鸡蛋。”
话音落,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身子不好,多半是因为当时没吃那红糖鸡蛋。”
“二哥!我也要鸡蛋!”
“想吃自己跟老板说。”
段义随手拿起桌上茶水,细细冲洗碗筷。
老伯笑着宽慰:“大兄弟放心,碗筷日日都洗,干净得很。”
段义腼腆一笑:“多冲一遍,稳妥些。”
热面很快上桌了。
吴大猷埋头大口扒面,嘴里依旧滔滔不绝。
“食不言。”段义淡淡提醒。
“二哥,我今日才发现,你有这么多穷讲究。”
“臭小子,就你话多。”段义低低骂了一声。
房潇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她低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面,像是想到了什么。
段义被她那一声笑弄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房潇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随口说的,你倒是记得清楚。”
段义的耳根一下子就烫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假装在催吴大猷快吃。
吃食过半,段义悄然起身走到灶台边,低声嘱咐店家新沏一壶热茶,取来两只干净茶杯,轻轻摆放在房潇身侧桌角。
房潇看在眼里,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浅浅漱口。
食罢茶尽,三人再度登车赶路。
驶过江淮地界,前路山势渐陡。
吴大猷的嘴巴难得安静了些,一是因为段义嫌他吵让他专心赶车,二是越往南走山越多,路也窄,车轱辘碾在碎石上颠得他顾不上说话。
段义静坐车厢,偶尔挑帘眺望山间景致,静默相伴。
房潇依偎在玄坛身侧,大半时间闭目假寐,偶有睁眼,只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层林青山,又重新阖上。
第三日傍晚,马车在一条山道尽头停了下来。
吴大猷勒住马,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二哥,到山脚了。”
段义挑开车帘。
暮色正从山脊上漫下来,将半座山染成青灰色的剪影。
山道旁的旧道观,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檐角的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道观门口,一个人影正立在那里。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她远远望着马车,没有迎上来,只是在原地站着,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弯起嘴角。
房潇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认出了那女人,是丹阳。
丹阳看着房潇,笑意没有消,眼底却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回来啦?”
房潇停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
“进山吧,师父等你许久了。”
“好。”
车厢之内,段义静坐良久。
外头,吴大猷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询问:“二哥……咱们走吗?”
段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平静无波,却藏着万般温柔成全:
“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归岫 自十三岁下
“哎, 别走。”
暮色浸满山道,晚风疏淡,房潇的声音自道观门口轻轻追出, 音量不高, 却清透绵长, 稳稳落进车厢二人耳中。
吴大猷扬起的马鞭悬在半空, 下意识转头望向车帘。
段义抬手掀开帘幕, 半张糙朴的脸露于晚风之下, 深深地望着站在阶前的房潇。
房潇垂了垂眸, 声音忽然低了些, 缓缓补道:
“……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们呢。”
帘内静默须臾,段义眼底漫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放下车帘,温讷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
“那便叨扰一宿吧。”
吴大猷当即利落跳下车辕,将马鞭随手搁在车畔, 满脸写着“我就知道走不了”:
“小娘子都开口挽留了, 二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段义缓步下车,没接吴大猷的话, 径自走到房潇身前,停了一步,低低地说:“谢不谢的不急。你一路劳顿,先好好歇息一晚。”
房潇轻轻颔首:“我让丹阳先带你们入观安置。”
“你不一同进来?”段义微顿, 轻声问道。
房潇摇了摇头, 目光望向幽深绵长的山间。
待兄弟二人安顿妥当,她便与丹阳并肩踏入山林。
山风很冷,月色很凉。
房潇跟着丹阳那盏昏黄的纸灯走在山路上,光晕在风里晃成碎碎的一片, 落在青苔覆着的石阶上。
房潇踩着身前晃动的灯影,步步相随。
走到第三道拐弯处,房潇终于鼓足了勇气,轻声开口:“师父都知道了?”
“嗯。”
“骂我了?”
丹阳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如水:“怕骂还回来?”
房潇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好像一下瞬就会被山风卷走:“……想你了。”
丹阳站住了。
纸灯猛地一晃,差点灭了,又在她手里稳住了。
她缓缓回身,昏黄的光影自下而上映着房潇的脸。
她看了房潇一会儿,目光从她消瘦的下颌,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悲伤,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都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还嘴硬。”
她声音是平的,可话音刚落,眼眶却率先泛红。
那层水光积得太满了,她偏了一下头,可到底没兜住,一滴泪沿着鼻梁滑下来,在她下巴上悬了一瞬,落进衣领里。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忽然高了不少,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忧惧: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房潇撅了噘嘴,但没有顶嘴。
她上前一步,轻轻张开双臂,搂住了丹阳。
丹阳浑身一僵,宛如常年栉风沐雨、竖起满身尖刺自保的刺猬,忽然被人温柔妥帖相拥。
她手里的灯歪了一下,烛火在晚风里晃着,明明灭灭的。
“……撒什么娇。”她声音闷着,像是压着什么。
房潇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声音低低的,闷进她肩头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里: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丹阳沉默着,抬起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房潇的后背:“属你烦人。”
她的眼眶还红着,可嘴上已经换了一副惯常嫌弃的调子:
“行了行了,山风大,快走吧,我这辈子就是欠你的。”
丹阳别过脸去,重新举正灯盏,轻声道:“跟上。”
紫云洞,依旧药香袅袅。
房潇提裙欲跪,洞内乌云仙苍老干涩却藏着暖意的声音,缓缓漫出:“不必跪了,进来服药。”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