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轻轻摇头:“哪有什么合适的时机,人家是自幼定亲的情分。”
丹阳闻言,一时语塞,再无从劝解。
接下来的饭,吃的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响。
吃完后,段义站起来收了碗,端到灶台边,拎起水瓢舀了水,一声不吭地把碗洗了,又把筷子归拢整齐,搭在碗沿上。
丹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没有拦他。
段义擦干双手,站在灶房里,一时茫然无措,不知该去该留。
沉寂片刻,他轻声开口:“时候不早了……”
丹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下山的路上,夜风穿过竹林,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单薄。他走得不快,像在等候一个不可能的回应,又像是认清结局的释然。
“段二哥。”
身后忽然一声很轻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落下来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的脚步顿住了。
竹林深处,房潇静立其间。
房潇站在竹林内,星星点点的月光照在素白道袍上,整个泛着凝白的光。
她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丛竹影和月光的交界处,浅浅开口:“今夜是我失礼了。”
段义转过身,隔着几步竹影的距离看她。
月光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他看见她的手指正轻轻攥着袖口的边缘,又慢慢松开。
“害,这么熟了,客气什么?”他说得坦荡随意,仿若真的未曾放在心上。
房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缓步走出竹影,行至山道旁一方平整青石边,轻轻落座。
段义愣了一下,也跟着坐下来,隔着一掌的距离。
山间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竹叶和露水的气息。
“我知道你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有些事我懂。”
房潇抬眸望向远处月色浸染的山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那年上巳夜,一样的月色。我恐山路凶险,将随身的发带系在他大哥腕间,却言语含糊,未曾说清。”
她话音微顿,再度开口又添了几分坦诚:“其实,我是故意没有说清的。我私心,想借他的情意打探宫中动向,才任由他心生误会。”
“到最后,他的一腔赤诚真心,却换来个凄惨结局。”
空山夜风流转,沉默蔓延了许久。
段义偏首望着她沉静的侧脸:“你今日与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是想告诉我,不要做下一个他?”
房潇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又过许久,她才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凉薄自私、满身罪孽之人,不值得你这样。”
段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细细斟酌字句,唯恐一语偏颇,打破这份难得的坦诚。
片刻后,他抬眸回望,目光坚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
“杨堰万人之上,风姿卓绝。世人皆不及他,我也不及。”
房潇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会这般言说。
段义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夜深了,风凉。你回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晨露,我依旧会准时送上山来。”
话音落,他继续往前走了。
不过数日光景,山脚道观的院门被吴大猷骤然推开。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马蹄上还沾着泥,衣摆也被露水打湿了大半。他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全然没了往日嬉闹随性的模样。
彼时段义正蹲在院中,细细修补一只漏水的木桶,闻声抬眸,望见他沉肃的神色,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进屋说。”
二人落座后,吴大猷接过段义递来的清水,一饮而尽,才沉声道:“山下乱了。”
段义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江州义军遭重兵围困,裴家联合数路反王势力,打着清剿乱党的旗号,其实是想把咱们人一锅端。”吴大猷眉眼凝重,字句急促,“那边已经撑了三天了,兄弟们托我连夜赶来,请你领兵驰援。二哥,这一仗,你打不打?”
段义将手中一截麻绳轻置于桌案,当机立断:“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段义微微颔首,转身步入里屋,翻找片刻,取出一柄贴身短刀,握于掌心。
“你在此等候,我上山辞行。”
紫云洞外,段义将山下乱象、义军被困之事简明道出。
房潇心知他此去前路凶险,只怕凶多吉少,却无从开口阻拦。
“对方兵多将广,你们一众江湖义士,无精良军备、无规整阵型,硬拼只会折损殆尽,战不赢的。”
段义抬眸望她,缓缓复述出那日雨夜,她亲口所言的话,字字铿锵:“灭门深仇,刻骨铭心,如何能放?”
一语落地,房潇再无半分劝阻之言。
良久,她才轻声叮嘱:“万事小心。”
待段义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丹阳才悠悠开口:“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房潇,缓缓道:“当年那人领兵塞北,你又是卜卦祈福,又是画符安神,恨不得将周身所有护身宝物都悉数奉上,连紫绶仙衣都执意替他穿好,事事上心,处处牵挂。如今换了段义,你是半句挽留、半分牵挂都没有啊。”
“你!”房潇正欲辩驳,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泛白,“糟了——紫绶仙衣,落在了离恨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入雨 “你要比
“我……”
房潇正欲开口, 乌云仙便缓步入洞,轻轻截去她未尽的话头:
“一件衣裳罢了,不必耿耿于怀。”
“师父, 那紫绶仙衣是您防身所用。”
“是呀, ”乌云仙微微笑着, 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却不愿说破的从容:“正因为是护身仙物, 最是认主。终有一日, 它会自行归返的。”
“正是这个理。”丹阳在旁应声, 嘴角压着一抹憋了很久的笑意。
“莫要胡思乱想, 去后山静心打坐。”
“是。”
后山潭水边, 风过林梢,吹动一池静水。
房潇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闭目调息。
可她的心绪却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层层涟漪, 久久难平。
她睁眼抬眸, 潭水清浅如镜,映出一轮冷月悬空。月色轻晃, 把她的影子揉碎了又聚拢,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那月影,让她忽然想起了江州行宫的夏夜。
当时, 她也是这样看着水中冷月, 纵身入水。月影碎了又合,她在满池碎光里抬起头,一脸虔诚地望着杨堰,说——
“我真的好爱你。”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浮上来, 像一块沉石从水底翻起,猝不及防砸得她心口发闷。
她猛地攥紧了膝前衣料。
她是在想杨堰吗?
念头初生,便被她强行掐断,如掐灭一点不该摇曳的星火,决绝又仓促。
不。
绝不是。
她对杨堰只有恨了。
或许经年之后,连恨也会慢慢消散殆尽。
可此刻静坐潭边,望着这轮与当年别无二致的明月,她忽然生出几分茫然。
段义温厚坦荡、杨愫赤诚温柔,这么好的人,待她至诚,却始终难以在她心底留下半分影子。
偏偏那个王八蛋杨堰,哪怕只剩恨他,也恨得心里满满的、沉沉的、拔也拔不掉。
她对着潭水看了很久。
月亮还在水里。
她还在岸上。
江州行宫那一夜离她已经很远了,可那三个字落进水里的声音,她好像还能听见。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久久未动。
夜色辽阔,官道漫漫。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规整的声响。两旁的山影,被月色拉成模糊的墨色轮廓,林间偶有飞鸟惊啼,又很快被风声吞没,徒留满路清寂。
吴大猷骑在段义身后,憋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催马赶了上来。
“二哥,”他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那个……你跟她说了没?”
段义目视前路沉沉夜色,没有看他:“说什么?”
“啧。”吴大猷一副“我就知道你没说”的表情,“你说说什么?你在人家山上住了那么多天,又是送露水又是劈柴火的,人家以为你是来当长工的?你总得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思吧?”
段义没有接话,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藏住满心的酸涩。
吴大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二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替人家做了那么多,人家要是不知道呢?”
段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应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