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
“嗯。”段义的声音低低的,“我说了。”
吴大猷眼睛一亮:“那她怎么说?”
段义没有立刻回答。
马蹄踏过一段碎石,溅起细碎的声响。
半晌,他才开口:“……她说,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
“她讲起当年,如何利用废太子的情意,步步算计,终至人家破人亡。”段义声线无波,听不出喜怒,“她亲口告诉我,她就是这种凉薄自私、满身罪孽之人。”
吴大猷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又走了一段路,他才闷闷地开口:“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段义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闷气终于翻了上来,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低声苦笑:“陈国废帝、前朝储君,那般人物,她都不放在眼里。你二哥算个屁!”
话音落,他扬鞭抽马,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吴大猷立刻策马追上,扬声开口:“二哥,你这就是赌气了!你心里暗自比较的,从来不是什么废帝太子,是那位高居离恨天的昏君,对不对?”
段义面色沉冷,闭口不语。
可他那副样子,分明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之后、硬撑着不肯认的模样。
吴大猷见状,愈发认真,高声道:“我说句心里话,你还真是不会比!”
段义猛地勒住马,调转马头,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我有什么不会比的!”
吴大猷不紧不慢地策马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神色难得郑重,再无半分嬉闹:
“你比什么?跟他比富贵?不说别的,单离恨天一日的花销,就够你我十辈子挣的;比风度?比学识?那你更比不了。人家是什么根基?几代仕族底蕴养出来的翩翩公子。你呢?”
他顿了顿,直直望向段义眼底:“身世寻常,乡间私塾都没读完。”
“读完了。”段义带着几分不甘的低声辩驳,“后来……我自己把四书看完了。”
“好,就算你读完了,可你现在背都背不全吧?”吴大猷笑了一声,随即又正了脸色,“你也就是平时能和兄弟们吆三喝四的。”
“我吆喝谁了?”
“二哥,”吴大猷没有接他的话,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换了一个人,“你怕的,是赢不了留在她心底的那个影子。可弟弟告诉你,你该与他相较的,不是浮华身世、风月才情!”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吴大猷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目光坚定,句句掷地有声:
“你要比的,是品行、是善良、是坦荡、是正义。这些,才是你身为男子汉,最珍贵的气魄!”
一语落地,不等段义回应,吴大猷调转马头,策马便走。
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段义独自勒马停在原处,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吴大猷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原野,呆愣了很久。
然后,他将这番话默默敛入心底,轻轻催了一下马,跟了上去。
哒哒马蹄再度响起,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缓缓融进月色深处,像一道涟漪散开了,却余韵未消。
罗浮山又落了一场雨。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近的山影都揉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灰。
房潇静坐洞口,看着满山烟雨迷蒙,丹阳守着丹炉,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弥漫在山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日子虽然空,却让人心安。
突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踩碎了这场静谧的雨。
吴大猷几乎是跌进房潇眼里的。
他的衣袍沾满了泥浆,发丝湿透,水痕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踉跄跑到紫云洞口,胸口仍剧烈地起伏着,看房潇坐在洞口青石上,一路狂奔的喘息堵在喉间,良久难言。
房潇缓缓起身。
丹阳也从丹炉旁探出头来,看见吴大猷那副模样,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吴大猷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二哥被围了。”
房潇站在那里,洞外的雨水溅湿了她道袍的边缘。
“裴家的人暗中设伏,将我们一众弟兄困死在青石谷。”吴大猷死死地咬着牙,“我带了几个人冲出来报信,可其他兄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把背了一路的东西放下来了,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颓然地蹲在了雨地里,将脸埋入膝间,满是狼狈与无助。
丹阳从丹炉旁缓步而出,站在房潇身侧,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把信报给谁了?”
“我们军师张青。”
“那个杂毛老道。”丹阳轻嗤一声,“他有何对策?”
“他说,我们已是穷途末路,除非……除非得天神相助。”
“所以,他让你来寻我家姑娘?”
“张三哥说,唯有房娘子,可解青石谷死局。”
丹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不再接言。
房潇看着蹲在雨地里、浑身湿透的吴大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稳稳地穿过了雨幕:
“你还能带路吗?”
吴大猷猛地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他怔怔地看着房潇,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能!我能带路!”
房潇点了点头,转身返入洞中。
她转身之际,丹阳看着吴大猷,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一句:“你们的军师,真是算无遗策啊。”
吴大猷听出了她话里的刺,低下头,没有辩解。
片刻后,房潇返回,手中多了一把剑。
那剑没有鞘。寒光从剑身上淌下来,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月光。雨丝落在剑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刃沿滑落,滴进泥地里,无声无息。
她走到丹阳面前,停了一步,声音低低的:“我去跟师父说一声。”
丹阳看着她,伸手拦了一下:“……又要逆天而行了?”
雨声很大。
房潇仿若未闻,径直走向乌云仙的修行洞府。
丹阳望着她孤决的背影,轻轻长叹一声,回头看向依旧蹲在雨中的吴大猷:“进来,帮我收拾行囊。”
吴大猷猛地抬头,一脸意外:“丹阳姐姐,你也要同去?”
丹阳已然转身入洞,利落收拾物件,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我与她自幼相伴,形影不离,她入世涉险,我为何不去?”
吴大猷连忙站起来,跟了进去,嘴里还不忘追问:“那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丹阳收拾行囊的动作微微一顿,藏着几分尘封的怅然:“所以才让她白白受了那么多罪。”
吴大猷瞬间噤声,再不追问。
他立在洞口,看着丹阳有条不紊收拾行装,动作利落得像早已备好奔赴今日这场风雨。
他忽然觉得,这二人嘴上不说,可她们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片刻后,房潇从师父洞府折返。
她目光掠过丹阳收拾妥当的行囊,又落向阶下的吴大猷,平静开口:“走吧。”
“师父应了?”吴大猷连忙起身追问。
房潇未曾作答,紧了紧手中的七星剑,抬步踏入茫茫雨幕。
丹阳看了眼她的背影,不再多问,背起行囊紧随其后。
吴大猷愣了一瞬,快步追入雨中。
他的脚步声在雨幕里显得很急,像是终于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小娘子,张三哥说,你去了,青石谷就一定有救。”
房潇没有回头。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
“我去了,段义就有救。你们青石谷的事,与我无关。”
罗浮山烟雨未散,绵绵的雨丝抹平了他三人踏过的脚印。
丹炉上的火已经熄了,炉上温着的丹药,也渐渐失了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虎行 ——您好香
不到一日, 他们便到了江州大营,雨已经停了,天却还是灰的。
房潇踏进江州大营的时候, 衣摆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营帐外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 稀烂的泥浆裹着草屑, 几处未熄的篝火冒着青烟。断折的兵器、散落的箭杆、满是血污的绷带随意丢在烂泥地上, 一片狼藉。
吴大猷在前面引路, 脚步依旧匆忙。
他在一顶旧军帐前停下来, 隔着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
“张三哥, 房娘子到了。”
语毕, 他便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而房潇并没有急于入内。
她站在帘外,目光淡扫了一圈营帐周围,不远处值守的士兵们,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又各自慌张移开, 而后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 细碎的议论声若有若无,萦绕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