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她抬手, 厚重的帐帘已经被人从里面稳稳掀开。
一只干瘦有力的手挑着帘布,随即帘后露出一张蓄着短须的脸,眉眼平正,带着一丝不急不缓的笑意。那人四十上下, 一身半旧的青灰布袍, 正是当年江州城外曾与她对阵的道士张青。
张青先瞥了眼身侧的吴大猷,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怪:
“大猷,无礼。娘子是何等尊贵,岂能让自己动手掀帘?”
他话虽是冲着吴大猷的, 目光却已经在房潇身上落定,不疾不徐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说话间,他侧身让出帐门,姿态恭谨地抬手虚引:
“娘子,请。”
房潇抬步踏入帐中,布帘在她身后缓缓落下,帐中的光线暗了一瞬,又稳住了。
原本围聚在案前议事的几个人,皆在这一瞬愣住了。
曾亲历江州之战的人,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他们犹记当年城外一战,此人一柄紫金锤,震得尸横遍野、血浸黄土,那股肃杀之气,是三军将士刻入骨髓的恐惧。
未曾见过她真容的新兵小将,神色间便少了些郑重,多了几分轻慢。有人在案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就她?”;有人低头看着地图,抬眸匆匆一瞥,便漠然移开视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在帐中交错,却殊途同归,叠成了同一道影子——
祸水。
房潇无视周遭纷杂的审视,径直走到帅案前。她目光掠过铺展的地形图,精准地落在那道红圈上,不带半分波澜:
“段义在哪个位置?”
张青注视着她,缓缓开口:
“谷口往东,第三道隘口。”
房潇点了一下头,不再赘言,转身便朝帐外走。
“娘子且留步。”
张青及时开口唤住她。
房潇未曾回身,只微微侧首,露出一截清瘦凌厉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冷冽疏离。
“娘子此番入谷,仅携一柄七星剑?”张青的语气裹着审慎的试探,“贫道斗胆多问一句,娘子昔日踏阵破军的猛虎,还有那柄威震四方的紫金锤,为何不曾一并带来?”
房潇反问道:“你既深知那锤的厉害,身为修道之人,何苦还要造此杀业?”
房潇终于看了他一眼:“至于玄坛,岂会沾染你们这些俗世的污糟事。”
“污糟纷争”四字轻落,像一片薄刃划过水面。
方才暗自轻视议论的众人,此刻尽数垂首,无人再敢随意抬眼窥探。
张青端坐在案后,被她寥寥数语怼到没话说了。
良久,他才堪堪稳住神色,将那几分窘迫压了下去。
“……娘子言重了。”
房潇收回目光,望着帐外沉沉的天色:
“我只要段义活着。其他的,你们自己收拾。”
言罢,她抬步出了营帐。
帘布在她身后落下,轻轻晃了两下,便归于静止。
张青端坐原位,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张青抬手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水,一口饮下,满口涩苦刺骨。他握着冰凉的茶盏,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台阶。良久才淡淡开口:
“……你们先去准备。”
话音刚落,一名黑脸糙汉便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吐槽道:
“我看她也没什么过人之处!没了猛虎和宝物加持,也就是个寻常女子,除了那张脸,有什么可傲的?”
他愤然啐了一口,再度补道:
“我瞧她那精气神儿,还没我婆娘好呢。”
帐内众人纷纷低笑附和,像是终于排解了方才被压制的憋闷。有人以刀背轻敲桌沿,有人摆弄茶盏,戏谑的笑意挂在眉眼,藏也藏不住。
唯独张青面色沉敛,全无笑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名糙汉,又落回空荡荡的帐外,眼底深意难测。
待帐内笑声渐渐消散,才沉声开口:
“你懂什么。”他顿了顿:“虎行似病,贵而不显。此人深不可测,远非你我所能窥见。”
糙汉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如同被冷水浇头。帐中其他几人也收了笑意,互相看了一眼,不再接话。
张青垂眸重盯案上地形图,指尖沿着青石谷的红圈边缘缓缓摩挲,似在推演战局,又似在笃定人心。
半晌,他头也不抬,淡淡断言:
“尔等若不信,便静待她将段二哥带出青石谷,届时自有分晓。”
青石谷的风是腥的。
房潇站在谷口,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势——陡峭、逼仄,像一道用鬼斧劈开的裂缝,只容三五人并行。
裴家大军早已布下死局,将义军残部死死压制在最窄隘口,三面合围,唯独留出谷口一处缺口。
这口子不是留给他们逃命的,是留给他们往里填人的。
“你带路。”房潇侧首看向吴大猷,“进去之后,不要回头。”
“明白!”吴大猷攥紧刀柄,率先踏步入谷。
丹阳手握短剑,紧随其后,稳稳断后,戒备着周遭动静。
谷道里弥漫着不再新鲜的血腥气,这气味房潇简直是太熟悉了,竟让莫名生出几分熟稔的安稳。
越往里走,地上的痕迹越是惨烈凌乱。
一具尸体挂在石壁上,双目圆睁,遥遥望向谷口方向,像是还在等人来驰援。
吴大猷的脚步喉间一哽,不忍直视。
房潇自他身侧缓步走过,停了一步,抬手轻落,替那逝者合上了双眼。
第一道隘口是空的。
裴家的人似乎撤了,地上散落着仓促遗落的粮草和几只翻了底的木箱。丹阳蹲下去看了一眼箱底的印记,低声说了一句:“三天前就撤了。”
第二道隘口,终见残兵踪迹。
义军的残兵三三两两靠在石壁边,有的气息尚存,有的已经不动了。
吴大猷快步跑过去,蹲在一名肩缠破布的老兵身前,声音紧绷发颤:
“老韩!还能撑住吗?”
老兵艰难抬眼,看了一眼吴大猷,又望向他身后的房潇,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勉强点了点头。
吴大猷当即俯身,将人扶起扛在肩上。丹阳迅速上前,从布囊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利落地替老兵重新扎了伤口。
他们继续往里走。
第三道隘口,是整段山道最窄最险之处。
数块巨石堆叠成了天然的掩体,石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吴大猷目光骤亮,不顾疲惫,快步奔上前,高声呼喊:
“二哥!”
石堆之后,段义靠坐在石壁旁。
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血迹从右臂一直蔓延到腰腹,浸透了衣衫。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柄断刀,刀锋上全是干涸的暗红。
听见吴大猷的声音,他缓缓抬眸。
吴大猷已经冲过去跪在了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
段义却越过吴大猷的肩膀,眼睛落在了房潇身上。
房潇也没有继续往前走。站在几步之外,隔着碎石和血迹,忽而浅浅一笑,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段义深深凝望了她许久。
而后他撑着手中断刀,勉力起身。右臂伤口未愈,鲜血瞬时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身形微晃,但很快又被他强行稳住,身姿挺拔如初。
“谁让你来的?”他嗓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藏着显而易见的动容。
房潇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轻浅戏谑:“那当初,又是谁执意要闯离恨天的?”
一旁的丹阳恰好替最后几名伤兵包扎完毕,转头看向房潇,“咱们走?”
房潇微微颔首。
房潇前行开路,吴大猷搀扶着段义居中而行,丹阳持剑断后,步步朝外撤离。
当众人即将穿出第二道隘口,望见谷口微光之际,两侧斜坡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擂鼓声。
鼓声未落,数百支箭矢自高处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钉在他们身前地面,箭尾震颤不休,筑成一道冰冷的屏障,死死截断了众人的逃生通路。
裴家的兵马,从未撤离。
他们是故意放房潇等人进来的。
房潇的脚步停了下来。
漫天的箭雨也转瞬停歇。
斜坡上,黑压压的兵马缓缓合围,将谷底众人牢牢困死。
为首的一名银枪银甲的将领,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谷底众人,如同凝视着一群落入陷阱的猎物,眼神得意。
“您终究是来了。”
那将领的声音自高处缓缓落下,带着筹谋得逞的笃定笑意:“家父早有断言,娘子定然会孤身赴险,命我在此等候三日。娘子,果然不负所望。”
房潇未曾应声,只是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的段义。
他面色惨白如纸,重伤的右臂无力地垂落着,但紧握断刀的左手,依旧沉稳有力,未有半分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