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小丫头说得恳切可怜,就依了她吧。”两位娘娘无不动容,也都为房潇求情。
“也罢。只是此事关系陈梁两国,你若动了什么歪心思,可就辜负了两位娘娘的慈心。”
“小女发誓!”
一旁沉默许久的艳丽女子适时柔声献策,周全大局:“陛下,国舅忧心边境安稳,不如调拨小队兵马驻守罗浮山麓。一则戍守,二则安心,岂不两全其美?”
“甚好,甚好,就依贵嫔所言吧。”原来发话的艳丽女子就是名动天下的孔贵嫔,果然是倾城之姿。
陈帝欣然应允,转头看向李晦之。
“国舅,你看如何?一个小姑娘,咱们若是逼得太甚,欺负了她去,也不像话。”
李晦之偷偷嘟囔了一句,“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丫头。”
他自知房潇未让陈帝动心,那陈帝又是天下第一等怕麻烦的人,自然不想接受这烫手山芋。便理了理衣袍,朗声回话:“臣遵旨!”
二人面圣过后,一同步出章华殿。
宫外天光朗朗,宫墙高耸。
李晦之侧首看向身侧看似温顺谦卑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这鬼丫头,真是好手段!”
“国舅爷过奖了!”眼看自己的微末伎俩被看穿,房潇索性也不假装,怕他深究背后之意,便道:“是小女实在不招人喜欢。”
李晦之眸中讽意更甚,淡淡敲打:“我倒要看看,你能为杨家那二郎,守到几时!”
在他眼中,这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娇女,哪里耐得住深山孤寂、清贫苦修。今日求去,不过一时脱身之计。来日难耐清寒,必会再逐荣华。
即便不为荣华,也会为复仇留下,终难逃棋局。
这人,横竖是要拘在这深宫里一辈子的,所以他才这般笃定今日之事必成。
可谁知这房潇却反其道而行,想来也是个为情所困的痴人,日后难成大器。
“国舅误会。小女子一心只求证得大道,修得长乐无极。”
“那在下预祝房小姐早日修成正果,证得大道!”话语中的讽刺,任谁也听得出来。
可房潇却不以为意。
无论如何,出征以来,今日是她第一次靠自己险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回山 她执念太深,已然入骨
不日,一道圣旨传至李家别院,赐房潇于罗浮山道观清修,独居山野,为国祈岁祈福。
别院青石阶前,房潇垂首叩拜,恭谨谢恩。
“不必谢恩。”
李晦之立于廊下,依旧狂傲,“这旨是我拟的,若是想谢,谢我便是。”
他觉房潇已是无用之人,不愿废话,“既烦这建康城,便尽早启程吧”
“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几日房潇异常乖顺,只待蛟龙入海之时。
李晦之还是不信,世家贵女会甘心困于山野古观——这乱世,有太多的这样的女人放下荣耀尊严,只求一安身之所了。
“我再说一遍,你若安稳修道,我便保你一生无虞。万不要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临行,房潇还是不甘心:“你既如此肆无忌惮,为何不把事情真相讲与我听。”
“小丫头,朝堂纷争,乱世情仇与你无关,若你不姓房也无此劫。既立志修行,这些红尘俗事你还是莫要再管了。”李晦之不愿在一枚废棋上浪费口舌。
“你不怕我杀你?”
“哈哈,有本事你便来吧。”
车轮辘辘,渐渐离了建康城,虽说还跟着一队戍守的卫兵,但离罗浮山越近,主仆二人心越安。
罗浮山脚,一座残旧道观孤零零立在山野之间,清冷破败,远离尘嚣。
房潇转身看向随行卫兵,语气温和:“诸位辛苦。此处便是我罗浮山道观,只是我师徒常年隐于深山修行,不入凡尘。若有要事,可至山中紫云洞寻我。”
她抬手指向层峦叠嶂、云雾氤氲的青山,眉眼沉静:“往后我二人常驻山中,不再下山,诸位尽可在此值守自便。”
这片深山云海,是她自幼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遣退卫兵后,主仆二人循着熟悉的山间小径,快步入山,径直回了隐居多年的紫云洞。
洞内仙雾缭绕,异香扑鼻。
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黑面长须的干瘦道人,皂袍束身,丝绦垂落,双目轻阖,正寂然入定,
房潇看到师父,隐忍多日的委屈、悲愤、惶然尽数崩塌。
她满腔的酸涩油然而生,眼泪在红红的眼眶中打着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师父……”
“冤孽!”
那道人缓缓睁开双目,眸光通透沧桑,望着自己自幼抚育、悉心教养的徒儿落得家破人亡、身陷困顿的境地,心底满是不忍,轻叹一声:“冤孽。”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怅然:“师父的话,以后敢不敢不听了?”
“师父,家,没了。”
房潇恨不得把心下的委屈愤恨一股脑讲给师父听。她恨透了这段没有依靠的日子,可殊不知,这不过是她日后浮沉人生的开端。
“山下之事我已尽知。”
这干瘦道人缓缓起身,掌心托着数枚莹润金丹,递至房潇面前,“服下吧,怎的就把身子糟蹋成这般模样了?”
“我……九月初一若是回山,是不是就惹不出这些祸端了?”
一粒金丹服下,房潇顿感神清气爽,也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里埋在她心底的疑问,她害怕自己就是祸首。
“世间万事,皆有定数,纵然为师参破天机,亦是枉然。”那道人领着房潇丹阳二人步出洞中,漫天星空下,他终是不忍,“这几日,你静心休养,按我传你的心法炼气,闲暇之余,好好思忖往后前路。三日后,为师给你讲个故事。”
“嗯。”
“去吧,不必着急,你我师徒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师父洞悉万物的眼神,让房潇莫名地安心。
后山,清澈的山泉,熟悉的青草香,自幼长大的环境给了房潇满满的安全感。
回了山,她便不再是那无根的浮萍了。
房潇慢慢把自己浸在那清澈见底的潭水中,冰凉的潭水拥抱着她,瞬间包裹了她全身每一寸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滑,直到全身没入水中,林中的猿啼鸟叫霎时被一种宁静的、嗡鸣般的寂静所取代。
此时的房潇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在水中的回响,沉闷有力而绵延。
她闭上眼,任由思维像水中的黑发一般,漫无目的地飘散下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如果这样结束,似乎也不错。
不,不行,不能结束!
她猛地冲出水面,她还没亲手把那些人送进地狱!
回到与丹阳的处所,房潇抬眼望去,虽在山中,但生活起居所需的一应物件都是先前母亲打点送来的——鎏金的烛台、官窑的瓷具、打磨光洁的铜镜、缎面绸里絮着蚕丝的衾褥,一切都在昭示着父母对她的疼爱,她又怎能不睹物思人?
如今,没了家人的供养,原来自己真的什么也不是。
榻前,房潇轻轻拉住丹阳的手,眼底尽是愧疚,“丹阳,你辛苦了。”
丹阳用疼惜的眼神看着房潇,一手帮她顺着青丝,“哪有你苦?”
“这些是我本该承受的,倒是带累了你,你本不必……”
“又来了,我本就六亲缘浅,是你和房府给了我一个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啊。”
房潇望着她温柔沉静的眉眼,轻声问道:“你很喜欢二哥吧?”
丹阳身躯骤然一僵,神色慌乱,连忙垂首掩饰:,“胡说什么呢!”
“平日里你的眼睛落在哪里,我又不是瞎子。”房潇紧握着丹阳的手,“那日,二哥下葬,我看到你扯下了一块他的罩袍。”
“我,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丹阳轻轻抽出了袖中珍藏的那块染血锦缎,细细摩挲,“只是那样远远看着就很好。”
“若是这一切没有发生,二哥还在,”房潇同样抚着那块锦缎,满眼的惋惜,“或许,过几年……”
房潇的话还未说完,丹阳便打断了,她的目光清醒而坚定:“如果一切没有发生,我也不会让发生什么的。”
“对不起,是我小瞧你了,你我一样的人,你又怎么肯呢?”房潇心疼地搂住丹阳的肩头,“可能儿女情长不适合我们吧。”
“杨堰还活着,你们……”
“可是,我已经死了。”
夜色温柔,灯火寂寥。
二人依偎絮语,互相宽慰、彼此取暖,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自九月初二出征以来,二人从未睡的这般安稳踏实过,熟悉的熏香、熟悉的丝绵被、熟悉的环境,这一觉的确很长。
一夜无梦,挺好的。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