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丹药佐以心法修炼,再加山间灵气浸润,房潇憔悴的气色已尽数复原,唯有身形尚余几分清瘦。
只是,山间再无昔日房家二小姐,畅快的笑声了。
“你们二人随我来。”师父开口,带着房潇、丹阳行至后山清幽山涧。
青草铺地,清风拂林,三人依次盘膝而坐,山野清宁,万籁俱寂。
师父眸光沉静,先看向身侧的丹阳,缓缓开口:“你此生灾厄劫难已满。此次磨难皆由潇儿起,这也算是你报答了她当年救赎之恩。因果轮回,已然了结。”
语罢,他转头望向身前方潇,目光肃穆,字字郑重:“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若是有心成就大道,那便一心随我修行吧,倘或有一日参破玄机,白日飞升也是你的造化。”
“师父,徒儿不愿。”房潇神色坚毅,语气坚决,哪怕触怒师父她也要说,“如此血海深仇弃之不顾,如何为人,更有何面目妄谈升仙!”
“承者为前,负者为后[1]。众因由恨起,众果因恨灭。”
“望师父怜悯。”
乌云仙望着房潇执念入骨的模样,不再规劝,眼底掠过一丝悠远沧桑,缓缓开口:
“天地初开,混沌茫茫。混沌海中有一金须鳌鱼,得天地之精气,修行大道千万载,终跃龙门,化身成形。
一日,此鳌游历于江河湖海之时,偶得师尊点化,拜入通天教主门下,随侍身侧,勤恳修行,位列截教随侍七仙之首,修为通天。
时至封神大劫,万仙阵启,三界动荡。那鳌鱼深得师尊器重,独领重任,执掌太极阵,镇守阵眼。
众师兄弟中,独他一人连败昆仑十二金仙中的广成、赤精二子,逼得二人节节败退、狼狈逃窜。后与西方准提圣人对峙交锋,手持截教至宝混元神锤,以一己之力,与圣人缠斗不休、不分高下。
奈何天道不公、暗箭难防。战局岌岌可危之际,准提道人暗命水火童子,祭出六根清净竹,从背后骤然偷袭,封禁其眼、耳、口、鼻、舌、身、意六感,破其修为、打回原形,将其囚禁于西方八德池中,岁岁禁锢,不得脱身。”
讲到此处,乌云仙眸光骤厉,语气激荡:
“你们可知这金须鳌鱼道号?”
不等二人思索应答,他一字一顿,沉声道:“乌云仙!”
“师父!”
房潇骤然抬眸,满目震愕。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风云变色!
那道人怒目圆睁,须发横飞,周身凭空涌起滔天巨浪。
汹涌水汽环绕者山涧,令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中,气势磅礴。
其身后缓缓显现丈八法相,赫然是一条黑面金须鳌鱼真身,那颔下数根闪耀着金光的龙须,正是他力量的源泉。
片刻之后,万丈法相缓缓敛去,周遭水汽尽数消散,乌云仙重又变回那副干瘦老道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当年大战的戾气与沧桑。
“现如今可知为师来历了?”
房潇与丹阳僵坐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们往日只知师父道法高深,却从没想过,朝夕相伴的恩师,竟是传说中的上古大仙!
乌云仙缓缓道出了收房潇为徒的渊源:
“那年龙华盛会,我趁诸佛不备,挣脱八德池禁锢,逃离西方,隐居云梦仙山。彼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中原,我念昔年征战只懂蛮力相搏,便广收弟子,传授谋略智计。可天道轮回自有定数,纵有百般筹谋,终究难逆大势。
四海归一后,我本意兴阑珊,终日游历于红尘之中。那年七月初七,我偶途经房府,恰逢你降生。我掐指推演你命格,发现你性情执拗、命数桀骜,与我当年一般,皆是不肯向天命低头之人,一时心念一动,索性收了你做徒弟。”
“徒儿怎敢与师父相提并论。”
“潇儿,你可知我们哪里最是一样?”
乌云仙抬手,轻柔抚过房潇的发顶,眸光深邃:
“当年大战前夜,西方长耳定光仙暗中寻我,许我无上机缘:若我背弃师门、归顺西方,便可早早斩断三尸,证得混元大罗金仙,逍遥长生。我断然回绝。
入万仙阵前,我早已算到结局 —— 战败被擒,永世囚禁。可我依旧提兵上阵,哪怕阵中魂飞魄散,万丈道行化为乌有,也绝不背师求荣,屈膝投降!”
乌云仙目光沉沉地看向房潇,抛出那道最难抉择的考题,字字千钧:“如今我若与你说,你父不死,天下实难大定。若为天下,你可愿放下世仇?”
“不愿!”房潇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有半分的犹豫。
她执念太深,已然入骨。
“好,好,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乌云仙连赞三声,眼中戾气散尽,只剩满心赞许与疼惜。
“也罢,为师便纵着你,去那红尘之中走一遭,许你随心而行,不负此生!”
作者有话说:
引用: 1·“ 承者为前,负者为后。”出自《太平经》卷三十九,是道教“承负”思想的核心表述。?整体含义?:祖先的善恶行为会影响子孙福祸,善行荫及后代,恶行殃及后人。
第13章 偶遇 有劳这位嫂子,给看看
俗话说得好,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三载光阴,不长不短,倏忽而过。
昔日稚气未脱的少女,已然出落得身姿娉婷、容色绝尘。
三年来,她未曾有一日荒废懈怠,晨钟暮鼓,日夜苦修,潜心悟道。
反倒是师父总是劝慰她,不必事事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空山寂寥,闲暇之余,房潇总会想到玄坛,想到二嫂还有那未见过面的小侄子,他们应该都在一起吧。想来有杨堰照拂庇护,他们定然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嗯,杨堰,最多的时候还是想他。
昔日离别许下的诺言,他终究未曾兑现。他未来寻她。
许是他父母拘住了他;许是罗浮山如今在陈国境内他身份特殊来不得;许是……
她为他找了许多的理由,其中唯独没有他忘了她。
当年房潇以祈福之名入山,属奉旨修行,陈国内廷每月皆按例拨付月例银钱。这些小钱她也用不到,索性将那几个例钱全部送给了卫兵们花销。
因此丹阳每月总会挑那么一两天下山,去托戍守的卫兵们帮忙寻些生活上零碎的物件。虽说她们没有无俗物所求,但像盐巴,针线这些还是要的。卫兵每月得了她们的好处,自然也乐得为她们跑腿。
这日,房潇正在房内读经,丹阳提着包袱垮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怎么了?今日的盐巴不够咸啊?”
“我……我看到三夫人了!”丹阳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吧。毕竟都是一家人,当年的事太过蹊跷,若是姑嫂能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或许可以拨开迷雾。
“啊?她怎么会来这里。”房潇从未怨恨过三嫂。人生一世,遇到某些事只能顺势而为。
“劳军。”这话已经很委婉了,但说的人听的人还是觉得残忍。“姑娘可要下山一见吗?”
“我从不出山,如今若贸然下山,怕引人怀疑。此事还需细细筹谋一番。”
房潇自然想见三嫂,就算是三嫂当年真是无情,或许还是能从她的话语中探出一些真相的。
“她也看到我了,她的眼神……”
丹阳与她虽只是隔着很远对望了一眼,但那双饱含悲凉愁苦的眼睛却是那样的刺眼。
二人灯下对坐,筹谋至半夜。
次日,丹阳寻了相熟的卫兵,递上山间采摘的野味山珍,笑意温婉:“大哥,这是我家小道长命我送来的山野吃食,不成敬意,只盼着大哥们尝尝新鲜。”
“哎呦,这如何敢当!劳烦仙姑还惦念着我们这些粗人!不敢当,不敢当。”
三年里,戍守的卫兵换了又换,后来的人只知这罗浮山里住着一位超凡脱俗的仙子,在静心修行,为国祈福,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怎么不敢当?道长想着大哥们戍守辛苦,特意命我送来给大家打打牙祭呢。”丹阳话锋一转,“大家照拂我们这么久,我们道长心里很是感念呢。”
“那我可替兄弟们谢谢仙姑,舔着脸收下了。”想着仙子修行之余还顾着他们这些粗人,那卫兵还是很得意的。
“我给您拿到厨房去,这些蘑菇需得好好泡泡,可香呢!”丹阳提着东西径自往厨房走,来得次数多了,她很是熟悉。
丹阳瞅着院里晾着几件女人的衣裙,轻笑道,“哟,这是哪位兄长的娘子过来探亲了?早知道,再摘些山里的果子让嫂子们尝尝鲜了。”
“哪有什么娘子,都是些老光棍。害!军里的破事儿姑娘还是别问了,没得脏了您的耳朵。”对着个大姑娘,卫兵只能不好意思地含糊。
丹阳捂嘴噗嗤一笑,“大哥还害羞了啊!得,东西放下了,不妨碍你们练兵了,我还得回去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