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又说笑,您随着仙姑修行,将来也是要做女神仙的,哪有什么活儿要您干啊。”
丹阳故作苦恼,“以前是没有,眼下却有一桩麻烦事。”
“怎么?是山里有什么粗活要做吗?姑娘要是不嫌弃,我领几个兄弟上去帮着搬搬抬抬的,保管小心谨慎,绝不唐突了仙姑。”
这卫兵想着平日里又吃又拿的,眼下需要卖力气哪好意思躲懒。再者说要是上山能偷偷瞥上一眼仙子,开开眼就不提了,说不定还能得些福泽庇佑呢。
“这事啊,你们男人还真干不了。”丹阳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故作神秘,“我们道长每日早起要去山间读经。这几日下霜了,我想着天气凉,给她拿了件大氅披着,谁知竟惹了祸。”
“哦?你这不是好心吗?”
“是啊!好心办坏事!那大氅不知怎的让树枝划了个大口子。”
“一件衣服,仙姑哪里会和你计较。”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那件衣服是我们已故夫人留给道长的唯一念想。”话左拐右拐,终于拐到了正题上,“看着道长整日对着那衣服暗自伤怀,我这不想着赶紧给补好嘛!”
卫兵恍然大悟,朗声笑道:“哈哈,原来是你针线活不行,愁的啊!”
“我哪里是针线活不行?”丹阳佯装嗔怒,“你是不知道,我们道长出身世家望族,夫人留下的那大氅,料子一般人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织补了。”
“巧了,这事我还真能帮你。”卫兵赶紧卖好,不过还是隐去了最不堪的真相,“这几日我们这里来了几个帮忙裁制冬衣的女人,你拿下来让她们看看,说不定能帮你补上。”
丹阳面露迟疑,故作嫌弃:“做军装的女人,能行吗?”
“哎,你还别小看了她们。”卫兵顿时不服,侃侃而谈,“你听说过吗?天下世家,首推王谢两门,门第高贵,无人能及。眼下营中,便有一位姓谢的女子。”
“你就吹吧,谢家的女人能来给你们做衣服?”
“姓谢怎么了,还不是个出卖亲夫的贱妇。”那卫兵脱口而出,又自觉在姑娘面前失言,“哎呀,你个大姑娘,别管这些,明日只管把衣服拿来给你补上就是。”
“那……那我回去和我们道长说说。”计成,丹阳心里得意地笑了笑。
第二日下晌,房潇一身素衣,随着丹阳下山,直奔军营。
平日里看着丹阳,卫兵们就觉得很是清丽脱俗,自带一股仙气。今日一见房潇,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哪里是凡间的女子,分明就是月宫中的嫦娥!
“各位大哥,贫道稽首了。”房潇微微欠身行礼,一股混着青草竹叶的药香隐隐飘来,更衬得其人不食人间烟火。
一声“大哥”叫得众人失了魂。
貌美的女子他们并非是没见过,只是眼前这位仙子不似凡间寻常女子,清冷干净的气质让人不敢亲近。
“仙姑客气,没想到这点子小事,竟劳仙姑下了凡尘。”
“这件大氅乃是家母所留。虽说出家之人不该被这尘缘羁绊,可贫道实在舍不得。”
“仙姑哪里的话,仙姑孝感动天。”卫兵殷勤得简直不像话。
“不知是哪位姐姐可以帮忙织补,麻烦大哥引路,我去谢谢她。”
“害,军中贱妇,不敢脏了仙姑的眼睛。”卫兵哪里好意思让房潇去那种地方。
“无妨,我还想嘱咐嘱咐她呢。”
“这样啊,那仙姑等着,我去叫她过来。仙姑随意吩咐。”卫兵转身,颠颠地去了。
谢氏自那日匆匆瞥了一眼丹阳,她就知道小妹一定会来寻她。
自从得知房潇在罗浮山修行,她便日夜筹谋,只求寻机靠近此地。
她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忍辱多年,不就是为了等一个房家人,把话交代清楚?
忽听得卫兵叫她前去帮一位女道长织补,她便了然。匆忙间她理了理前襟,拢了拢头发,在自家人面前,她还想留一分体面。
各自历经生死的姑嫂二人,就这样在一座破道观的后门仓促见了面。
房潇看着三嫂神情中无尽的悲哀,强忍着自己的泪。
谢氏则死死低着头,无所适从——对她来说,这样的窘迫,真比杀了她还难受。
房潇喉头哽咽,万般话语堵在心口,难言半句。丹阳连忙上前递过大氅,轻声开口:“有劳这位嫂子,给看看。”
卫兵丝毫未察觉二人异样,只当房潇心性清冷,不屑与这般下贱女人说话,便转头对着谢氏恶狠狠地说:“你赶紧的。”
房潇握了握拳头,昔日三嫂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可如今……
谢氏颤抖着展开衣袍,一眼便认出自家旧物,心底酸楚翻涌,却不敢流露半分神色。她细细查看破损之处,轻声言道可以修补,只是针脚繁复精细,一日难以完工,且需一处洁净明亮之地安心缝制。。
“不然明日一早,麻烦大哥带了这位嫂子,去我们山上缝补吧。”还是丹阳反应快,进了山,总好找机会让她们姑嫂二人独处。“大哥要是不放心,多带几个人上去,正好明日中午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这……”
“那也不能让我们道长的东西进男人住的地方啊!”
“丹阳,没礼貌。”房潇抱歉地对着卫兵微微一笑,那卫兵又失了魂。
“自然,自然!我今晚和我们队长说一声,保准成。”
粗鲁的汉子当着漂亮女人,总爱大包大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谢昭 昭昭如愿
第二日一大早,几名卫兵引着谢昭进了山。
他们驻守罗浮山下许久,常年只闻山中仙踪,从未踏足房潇修行之地,心底藏着几分猎奇与窥探。风尘粗粝的世间男子,向来如此 —— 愈是清冷高洁、拒人千里的月色仙姿,愈能勾起心底不甘的贪念。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
行至半途,卫兵们便见丹阳挎着竹篮,正在路旁田畦间掐取新鲜野菜,见众人前来,她立时扬起温婉笑意,主动上前引路。
山道七拐八折,林木幽深,不多时便抵达紫云洞前。
房潇一身素白道衣,静立洞口等候,眉目清寂,身姿绝尘。
“家师昨日云游采药,尚未归山,大哥们不必拘束。”
知她主仆二人的谋算,乌云仙昨日便出门云游了。
丹阳热情周到,又是让座,又是烧水倒茶。
卫兵们受宠若惊,反倒是手足无措,纷纷起身帮忙劈柴提水,争相讨好。趁着众人忙乱喧闹之际,房潇轻轻侧身,将谢昭引至一旁,语声轻缓,“大哥们吃茶,我与这位嫂子去配配丝线。”
一语落定,房潇便拉着谢氏绕进了洞中。
眼看四下无人,姑嫂二人对视——眼泪总是比话先出来。
“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两道哽咽嗓音,不约而同,重叠响起。
“在这山中做个无忧无虑的逍遥自由仙,我何苦之有?”不知三嫂底细,房潇也只得勉强地笑笑,也不敢贸然去问。
见房潇这般模样,谢氏心头又酸又痛,她自知时间不多,不愿再绕半句虚言——相公交代的事,她一定要完成。
“小妹,你若当真如此,那便是我来错了。”
“嫂子,此话怎讲?”房潇见谢氏直言,瞬间明白她果然有内情要讲。
谢氏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浅撩布裙,用力咬开了破裙的内衬,从层层布絮之中,取出一方精致锦帕,死死塞进了房潇手中。
“你收好,且仔细听着,一字一句地记住。”
“家中出事那日,你三哥一如往常,清晨入东宫侍奉太子。巳时,宫中内监传旨:贵妃娘娘临盆,召母亲与大嫂即刻入宫侍奉。家中便只剩我和二嫂。直至二更时分,大批禁军围堵房府,破门而入,口口声声……”
整整三年,这些事一直埋在谢氏心间,如今她要桩桩件件地挖出来,将自己再凌迟一遍。
“什么?”
“他们说你三哥毒杀太子,意图谋反!当时,我和二嫂什么也不晓得,无端被擒,被打入北寺死牢。北寺的牢房幽暗无光,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才有暗卫提着我去见了你三哥。”
谢氏抬手,轻抚着与房洲相似的五官,“你三哥平日里是多么风流潇洒的一个人,即使笑着,那眼睛里都憋着坏。可那日,那日他就那样被人扔在乱草上,双腿已经被他们打断了。”
兄妹五人中,房洲、房潇兄妹长得最像。平日里,二人性格迥异,总是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房洲是家中幺子,一向放浪不羁,最爱走马斗鸡、眠花宿柳,也最是惹房老大人生气。
房潇根本不敢想——往日长街上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三哥,在那幽暗的北寺中是何等的煎熬绝望!
“你知道他有多坏吗?”谢氏突然笑了起来,“他见了我,居然跟我请罪,说:娘子,对不起,我又招惹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