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笑着笑着,那早已干涸的双眼中又涌出了泪水。
原来那日,房洲在东宫与太子练剑,二人对练良久,口干舌燥,便叫宫人送来两盏茶。
见那奉茶的宫女虽是脸生,却长得着实俊俏,身段出众,房洲便又犯了老毛病。
他一时玩性大起,待宫女为太子奉茶完毕、向自己递茶之时,便故意使坏伸手去接,可又偏生不去接茶盏,一把攥住了那宫女的手腕。
宫女猝不及防,惊得缩手躲闪,一不小心泼了房洲一身的茶汤,茶盏碎裂一地。
事后,那俏丽宫女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告罪,慌忙掏出帕子给他擦拭。
房潇听得心头酸涩,这个三哥呀……
“你三哥摸着我的脸,对我笑,他说,‘娘子,莫恼!若不是我顺手摸了那一把,今日你也见不到为夫了!’小妹,你说他有多可恨!”谢氏的话中哪有恨啊,分明全是怜惜不舍,“然后,他将这帕子偷偷塞给了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等父亲和二哥回京,交给他们!”
“这帕子便是那宫女遗下的吧?”
“是的。你三哥说,那女子容貌身段均是不俗,绝不是普通宫女。还有这帕子,绣工精致、用料讲究,也绝不是一个侍奉撒扫的宫女能用得起的!”
“这绣的是芙蓉吧?”房潇瞳孔骤然一缩,记忆翻涌而出:“这我见过,在陈国的章华宫!那日,陈帝右侧的艳丽女子袖口便绣着一圈这样的芙蓉。”
“我也打听过,这种双面刺绣的技法,源于陈国内宫。”
姑嫂二人对视一眼——看来祸端还是出在陈国。
“三嫂,既然事情有了些眉目,我们先想办法把你留下。待我把陈国的事情了结,咱们便一起回家,去寻二嫂。”
绝望的深渊中闪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房潇极力地捕捉着
“小妹,我继续给你讲完吧。”谢氏并未接话,眼底尽是绝望,“当日他们提我见你三哥,只为逼我当庭指证、坐实他谋逆弑主的罪名。外界盛传我们夫妻失和,他们便以为,我是最易攻破的软肋。我自是宁死不从的。隔着长长的甬道,在漆黑的监牢里,我听着各种刑具落在他身上的声音。直到那日,我的心神濒临崩溃之时,突然就没了声音——然后,内监们又来了。”
“他们说,昨夜再次用刑,他体力不支……没有他的供词,认罪书,便要逼我以人证补全罪证。为了护住这方锦帕、护住房家最后真相,我…… ”
谢氏捂着脸伏在地上,回想起那最黑暗的一幕,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房潇上前搂住她颤抖的身体,轻轻将脸靠在她的背上,“嫂子,你比我勇敢!”
三年间的屈辱,似是在这一瞬决堤。
谢氏死死抱着房潇,嚎啕大哭:“小妹,为你哥哥报仇!”
“嗯。”房潇轻轻的一声,似有千斤。
待二人情绪稍作平复,又分别同对方细讲了当年京城和塞外之事。京中的事,与杨堰及密函中所说无异,只是身为亲历者,谢氏讲得更为详细、残酷。
至此唯一的线索,只有锦帕。唯一知晓内情的,便是李晦之!
洞外晨光正好,丹阳陪着一众卫兵说笑劳作,刻意拖延时辰,为洞内二人守住难得的片刻安宁。
估摸着时辰将近,丹阳方才入洞请二人用膳。
房潇生性乖僻,自然不会与外人同桌吃饭,“大哥们见谅,修行之人过午不食,我便在一旁虚陪着吧。”
丹阳手艺很好,还搬出了一坛窖藏的陈年烈酒招待卫兵,一顿饭吃得他们酣畅痛快。
几杯烈酒下肚后,卫兵们也有些放肆了,竟敢大着胆子同房潇调笑几句。
房潇心下厌恶,却也不好发作。
她阅世渐深,已然通晓男女情爱龌龊。这些军士当着她的面尚且敢肆意轻薄,可想而知,三载军营岁月,嫂子是如何在地狱泥沼中苟延残喘、受尽折辱!
她回首望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低头吃饭的嫂子,心中怜悯和愧疚,无以复加。
饭毕,几个卫兵喝的晕头转向,便各自找了树荫歇下。
一股直冲脑门的汗味、酒肉味、烟火气,熏得房潇直恶心——如此粗鄙不堪的环境,谢氏嫡女究竟是要何等的决心,才能熬过这样三年啊!
待周遭彻底安静,谢昭轻声开口:“小妹,我想洗个澡。”
“我马上安排。”房潇与丹阳二人连忙收拾了沐浴所需之物,领她到后山的清潭,“嫂子放心洗,我们在这里帮你守着。”
谢氏仍迟迟不肯脱衣,神色执拗:“你们去吧,我自己来。”
聪慧如房潇,顿时明白了三嫂的难堪。
“那我先去前面与丹阳收拾东西,有事嫂子只管唤我。”
她不再强求,叮嘱丹阳先去,自己则站在了不远处的竹林中,静静守候。
林间风静,潭水无声。
衣衫轻落,房潇立于竹影疏斜之间,无意抬眸,目光骤然僵住,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满目所见,触目惊心。
那后背、那胸口、那腿,凡目光所及之处,新伤旧患交叠,像战火燎原过的燕州城,像塞北干涸龟裂的贫瘠土地。
一道道伤疤都在低诉着这三年的苦难,它们记载着房氏全族的屈辱、挣扎与消亡。
房潇怔在那里。
她想冲出去紧紧抱住三嫂,诉说自己的羞愧与感恩。
但她不能——因为她知道,避开自己,是谢氏最后的尊严,她不忍打破。
她更想冲到前山,把那几名卑劣卫兵活活掐死,虽然她现在有这样的本事,但她也不能——那只是匹夫之怒。
房潇无力地蹲了下去。
这世上原不止她一人在苦熬——较她之苦,谢氏更甚!
浴毕,谢昭换上房潇备好的旧衣,布料是昔日房家常用的细软云锦,针脚熟稔温柔。
指尖抚过熟悉衣料,三年泥沼浮沉,她心底终于生出一丝安稳 —— 她总算,快要回家了。
见她洗完,房潇早早起身避开,与她一起维持那份易碎的尊严。
谢昭湿发垂肩,缓步归来,望见山崖边临风独立、清寂孤冷的小妹,心底微沉,斟酌许久,终究轻声开口:“潇儿,我……”
“嫂子是还有什么事吗?但说无妨。”
“杨堰…… 已然大婚了。” 谢昭语声极轻,小心翼翼,“迎娶的是陈国思悼太子之女,永乐公主。梁陈联姻,举国皆知。”
风过山崖,无声无息。
房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声,“哦。”
“你没事吧?”
谢氏虽不知二人情深几许,但也识得小妹双腕上的白玉手镯并非旧时家中之物——如此美玉,除了房家,恐怕也只有杨家消受得起了。
“梁陈结亲,看来因咱家之事惹来的纷争该是平息了。”房潇似是毫不在意,浅浅一笑,亲昵地搀着谢氏,“嫂子,走,那些人该起了,你且随我去丹房拿几枚丹药养身。”
见房潇闪避,谢氏也不好出言安慰。又想着丹药对自己已是无用,便推说谢家家规禁服金石之药。
房潇见嫂子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勉强。
想那谢家豪门世族,或是家规森严,有此禁忌也未可知。也罢,等过几日接了三嫂上山,再寻良方好生为嫂子调养吧。
前山之中,丹阳早已办妥诸事。
她取出几件房家旧藏金银饰物,尽数赠予一众卫兵,语气温和,分寸恰到好处:“诸位大哥辛苦。这位嫂子身世特殊,只因俗世牵绊流落至此。我家道长居于山中潜心祈福,最忌秽气沾染世俗阴私,若是贴身器物沾了浊气,惊扰修行、误了陈国气运,便是我等罪过了。”
卫兵得了实惠金银,又被抬举事关国运气数,无不满口应承。
他们本就嫌谢昭性情无趣别扭,如今有了说辞,乐得省事,当即许诺,往后几日,无需她随军伺候劳作,只安心上山修补衣袍、侍奉道长便可。
一切妥当,卫兵引着谢昭下山归营。
下山的路上,卫兵们随口与谢氏说了,这几日不必随其他女人们到木棚伺候,一心斋戒侍奉仙姑针线要紧。
谢氏心中了然,这是小妹为她谋来的几日安宁。
虽不必应付那些卫兵,但一些粗活还是要做的。
卫兵为图省事,随意指了一间前院空置偏房,让她独自居住。
入夜,谢昭浆洗衣物归来,身形疲惫,四肢僵硬。
后院,男人们疯狂的笑声与女人们的惨叫不绝于耳。
三年来,她日日如此。
白天是她最低贱的奴隶,夜晚她是最下等的女支女。
谢氏疲惫地挪进了房门,把门窗一扇一扇地关紧拴死,将所有肮脏、卑劣、不堪入耳的俗世污浊,尽数隔绝在外。
屋中炭盆静静燃起,星火微弱,照亮破败陋室。
她取过破碗盛水,临水照影。
这些年,她第一次有勇气细看自己——曾经雪嫩的肌肤变得黑里透着黄,两颊边尽是褐色斑点,宝石一般的双眸也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