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用力拽掉几根鬓边的白发,就着清水细细抿顺乱发,整理衣襟、掸平衣摆。
幸好,这身衣衫,是房家的。
世人都道是年少夫妻两不相让,可又有谁知那些恩爱缱绻,软语温存。
房洲风流不羁下的深情,赔上了她的一生。
炭火灼灼,暖意渐升,熏得人四肢发软、意识昏沉。
谢氏伏在炕沿,她的肌肤逐渐褪去了暗淡,转为绯色;她的周身暖意蔓延,三年来的寒凉刺骨也在慢慢消失。
最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食指,在粗糙的炕席之上,落下四个大字——
昭昭如愿。
心愿已了,此生无憾。
多年之后,房潇静室内,林立的牌位之间,有一方上书“房门谢氏讳昭之位”。
是的,她叫做谢昭。
世人津津乐道世家贵女的倾城容貌、奢华家世、才情做派……
可殊不知,她们真正的高贵之处在于品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机缘 只有在旋涡中心,才能掀起巨浪
当夜,房潇彻夜辗转,难以成眠。
夜色沉沉,梦魇翻涌,一幕幕旧景刺骨而来。
是三嫂谢昭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字字泣血叮嘱她莫忘房氏满门冤屈;是杨堰一袭大红喜服,身侧立着温婉佳人,眉目温柔,转身离去,留她一人立在原地,满目空凉;是昔年阖家围炉、笑语满堂的团圆光景,一桌暖意融融,偏偏少了她房潇一人。
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寒意从肌理钻进骨血。
房潇闭着眼,只觉满心荒芜与无用。她苦思彻夜,绞尽脑汁,终究寻不出半分可以留住三嫂的法子。
如今的她,仅是这尘间的一粒沙,无人在意,无人过问。
她于暗夜里反复诘问自己。
这三年避世山居,究竟是忍辱蓄力、厚积待发,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逃遁?
若不是三嫂踏遍山河、历尽颠沛寻来,她是不是真的会在这罗浮深山里枯坐十年、二十年、直至无常到来,一生碌碌,含恨终老?
不。
她骤然掀被坐起,眼底迷茫尽数碾碎,只剩一片冷彻的恨意。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比当年塞北、京城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不能再借修行之名,麻痹自我、苟且偷安。
全家遭难,凭什么她一人独活?
窗外长夜将尽,天色微曦破雾。
自怨自艾救不了她,沉溺悲痛报不了仇。
自全族罹难以来,她步步受制、次次妥协,所有抉择皆被逼于绝境。
这一次,她绝不被动。
她要主动破局,逆势出击。
丹房之内檀香寂寂。
房潇肃衣躬身,声沉而坚定:“师父,徒儿自觉这三年学有小成,是否可以下山去寻些机缘,为全家报仇了?”
乌云仙背着身子,道袖垂落,静如渊岳。
“莫急,机缘已至。”
“师父是说此次偶遇三嫂之事吗?”
“怎算偶遇?你可知你那三嫂为了寻你是何等颠沛流离?”乌云仙缓缓阖眸,虽历万载,终是不忍一坚贞女子受此磨难。“莫要与我在此多言了,快快下山与你那命苦的嫂子做一场超度科仪去吧。慈悲!慈悲!”
“法事?” 房潇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空,语声发颤,“师父,此话何意?三嫂她 ——”
“罪过。罪过。” 乌云仙声音低沉,“人身难得,但她已入绝境,来世再修吧!”
巨大的震恸瞬间砸落心头。
房潇浑身僵冷。
师父既然早已算得,为何不早同自己说?若是早些,三嫂或有一救。
乌云仙缓缓转身,满面慈悲,“这是她的命数,即便你救她这一回,但历经这三年磨难,待万事皆定之时,你让她如何自解?快去吧,莫要误了她的时辰。”
房潇再无多言,转身疾步下山。
师父的声音悠悠随风而来,字字沉如天命:
“你父不去,苍龙不出;她若不去,你家大仇,无力回天。—— 这,便是你的机缘。”
一路山风萧瑟,房潇面色沉冷,心绪乱如残丝。
丹阳紧随其后,见她这般模样,半句不敢多言。
难道千里奔赴、劫后重逢,终究,只为一场仓促离散?
二人将至山下,恰遇匆匆上山报信的卫兵。
来人是个新兵,敬畏修道之人,不敢直面房潇,只悄悄拉过丹阳低声禀报:“姑娘,麻烦您跟仙姑说一声,昨夜天凉,那妇人想是畏寒生了炭盆,谁知却被炭气熏倒,今早众人发觉不对,赶去之时,人早已凉透了。”
丹阳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房潇,“我们道长晨起便已占得此事,道长慈心,道长心怀慈悲,特亲自下山,为逝者超度往生。”
小兵被这番话唬得心服口服,又见房潇一身规整道袍、气度清冷,更信了神机妙算之说,连连称奇敬畏,慌忙在前引路开路。
山下众人粗鄙凉薄,心中嫌忌讳弃,竟无人挪动谢昭遗体,任由她静静停在前院偏房。
房潇强忍眼泪,快步进房。
榻上的谢昭面色红润,眉眼安详,有如熟睡。可身边那四个血红色的大字,刺目灼眼,字字如刃剜心。
满室残留温热炭气,沉闷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丹阳跪在炕首,高举一盆清水。
房潇则屈膝跪在炕沿,将自己的帕子打湿,细细为三嫂轻拭眉眼,抚平鬓发,她紧紧握着那早只已冰冷的手。
恍惚间,重回昨日光景。
离家那日,也是这双纤纤玉手,温柔握着她,笑着同她打趣二哥二嫂。
那时肌肤温热,柔若无骨,暖意融融。
而今,寸寸寒凉,再无生机。
收拾整齐,房潇丹阳二人不假他人之手,合力将谢昭搬至道观正堂停放。
房潇强忍热泪,顿首整肃衣冠,先以长辈之礼跪拜,再行道家超度科仪。
此番超度,心境与之在燕州城楼之时,大为不同。
院外卫兵粗鄙无知,看不懂道家繁复肃穆的科仪道法,只当一场稀奇热闹。
先前下山报信的小兵四处宣扬道长神机预知,一众兵士越发敬畏信服,纷纷取来酒食香火,意欲供奉讨好。
丹阳尽数婉拒。
三夫人一生清白贞烈,离世之时,断然不能再与这些腌臜事物扯上半分。
随后,丹阳又拿了那些银子与相熟的卫兵,请他们去镇上请些专做白事的土工杠夫,道长要亲自为逝者装殓点穴。
卫兵们不知内情,皆道仙姑慈悲仁善。
是夜,道观正堂灯火凄清。
房潇与丹阳皆不入寝房,静坐堂中,彻夜守灵。
良久寂静,房潇轻声开口,嗓音微哑:“丹阳,这些琐事你做得很好,我替三嫂谢谢你。”
丹阳无奈叹气:“你又谢!”
“好好好,不说。” 房潇缓了缓心绪,眸色渐沉,“明日,他们去镇上请人,让他们带些素雅的花笺回来,不论贵贱,只求好看。”
“有决断了?”丹阳只当房潇要写信与杨堰。
“嗯。”
第二日,虽有房潇打点,但罗浮山偏远荒僻,又事发仓促,万事寒怆,谢昭只得匆匆下葬。
终有一日,我要带你们回家——房潇暗下决心。
事后,有卫兵刻意讨好,上前试探:“姑娘,要不要我们再寻个女人帮仙姑缝补?”
“不必,”房潇抢在丹阳开口前说道,“今日我心绪杂乱,这些琐碎小事暂且放放吧。”
“仙姑慈悲,只是一个卑贱妇人不值得仙姑如此,还望仙姑宽心。”
话音刚落,宽大道袍下,房潇十指死死攥在一起,“大哥误会,是贫道夜观星相,似觉有些异样。不过无妨,贫道学艺尚浅,再观详观详吧。”
此刻,她只想杀人。
自幼被全家娇养着的房潇,本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人。眼见这些浊物如此轻贱三嫂,她心下无名火起,恨不得当下血溅三尺。
但为大计,无奈只得咬牙忍下。
原来,比燕州城的井水还难以下咽的东西,有很多。
卫兵听言不禁忧心,“仙姑,莫非是时节不大好吗?”
“无妨。” 房潇压下所有戾气,语气淡然疏离,“只是贫道夜观星象,略有异动。学艺尚浅,待我再细细观详。”
言罢,她再不言语,拂袖转身离去。
一路行来,越思越痛,越想越恨。
她三年山居修行,自以为本事长了不少。
可到头来,依旧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眼睁睁看着亲人落难、惨死眼前,她依旧无力回天。
回到下处,桌案上一套官窑茗器精致完好。
积压多日的郁气冲上心头,房潇大小姐的脾气翻涌上来,抬手便欲摔碎器物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