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指尖将触瓷面,却骤然停住。
摔碎器物又能如何?
没本事报仇,只拿东西撒气——最后收拾的是丹阳,开解她的还是丹阳。这不是拿别人的错误,作践自己人吗?
一念至此,只剩满心苍凉苦笑。
她敛尽戾气,转头吩咐丹阳:“明日烦你早起,再往山里走走,看看崖边谷中哪有兰花,摘一些回来,咱们制花露。”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好兴致?”
“你采回来再说。”
丹阳应下,第二日天未大亮便出门寻花去了。房潇亦起身练气,练完功后来到丹房见师父。
“想好了?”乌云仙正对丹炉,炉火映照在他的脸上。
“嗯。”昨日见到三嫂尸身后,房潇便想明白了——她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去吧,切记莫要被嗔怒迷了眼。”乌云仙早已算得结局——这次徒儿下山,是要把天捅破的。“那本是吾之佩剑,你且拿去,早晚最能防身。”
房潇转头,案几之上,一股寒气先于光芒扑面而来。
昏黄的火光下,七颗如星如莹的金刚石,镶在布满细密云纹的剑身上,已喻北斗。那剑刃虽经万年,却依旧闪着夺人心魄的光。
此剑正是乌云仙的佩剑——七星剑。
房潇跪倒在地,并未推辞,“谢师父。”
“我知你的谋算。这里有俩件衣裳——一件是当年师尊亲传的紫绶仙衣,一件是你父母当年供养给我的郁罗箫台九龙法衣,正合你用。”
乌云仙早已洞穿世事,自上次劝诫房潇九月初一回山未果后,他便知——纵是万丈道行,也左不过天命二字。既知拦不住,那不如早些助徒儿勘破贪嗔痴三毒,斩却三尸,修得长乐无极。
“师父,这仙衣不是你防身所用吗?”
“到了为师这个境界,能近我身者,破这法衣也是易如反掌了。”
接下来的几日,房潇临帖练字,丹阳则忙着帮她制花露。
乌云仙冷眼观之,深知此中玄机,一切便都由得她去了。
“姑娘,给杨二公子写封信怎么这么絮恼?”丹阳小心翼翼地把辛苦制成的一点点兰花清露倒进琉璃瓶中。
“谁说给他写信?”几日下来,房潇的簪花小楷练得有模有样。
“不是写信让他接你下山,与二夫人团聚,然后一起去查案吗?”
房潇抬眸,淡淡一瞥,眼底再无半分旧年情意。
“此事凶险。二嫂现如今护着咱家唯一骨血,怎好让她牵扯进来?至于杨堰,他既已成亲——”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便是陌路人了。”
“那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房潇放下笔,眸光坚定,一字一句:
“上表!”
“上表?”
“嗯,我要给陈帝上表。就写我夜观星相,北斗暗淡,似有大事发生,为求社稷无忧、江山永固,望陛下准许贫道入宫禳星。”房潇顿下笔,想了想,“嗯,就这样写。”
“你要入陈国追查?”丹阳震惊,“你怎知陈帝会准?”
房潇眼底掠过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浮笑意。
“所以我用这簪花小楷写在这精致花笺上,再洒上些你制的幽兰清露——就再好不过了。”
丹阳心头一颤,试探着问,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你想干嘛?”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房潇笑得无奈。
满室安静,只剩炉火微响。
良久,房潇轻声开口,字字沉重:
“丹阳,我没办法了。那女子定是陈国内宫之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不是说过吗?为了报仇,就是地狱也要走一遭。”
“你不怕那陈帝……”丹阳终是不忍说出口。
“我只怕他对我没兴趣。”房潇回首,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绝望地笑着。
三年的时间,她已长成倾国之姿,只要陈帝肯见她,她有把握。
“就这样赔上自己?”
“算来算去,全家人属我付出的最少。”
是啊,房氏全族,除了自己,都赔上了性命。
自己的这个身子,又有什么可贵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有在旋涡中心,才能掀起巨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望仙 那一抹赤红,像火一般在他心中燎……
没几日,房潇的表就送进了陈帝的章华殿。
是夜,陈帝看到案头上摆着的天青色洒银花笺,心下顿生好奇,凑着摇曳烛火细细端详。
那兰花暗纹花笺上,字迹娟秀柔美且不失婀娜,隐隐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直往人心里钻。
他本就偏爱风雅,见状心头发痒,竟先抛开笺中文字,闭目臆想:深山幽居的清丽女子,对月执毫,一字一句皆是念着他。
“有趣,实在有趣。”
视线落至落款处,三字入目 ——罪女房潇叩首。
“房潇?那小丫头长大了?”
任谁也不会将三年前那个木讷无趣的丫头,与如此精致典雅的花笺联想到一起。
陈帝定了定神,细读笺中所言,句句都正中他心事。
近来他身子连日沉滞,几番传唤太医诊治,皆不见起色,私下总疑心是天象异动作祟。司天监一众老臣引经据典、絮絮叨叨,只扰得他心烦。再者,后宫久无合意新人,日日与旧妃相伴,早已乏味。
这可不是眼瞅着人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过来嘛。
陈帝早已记不清房潇旧时模样,望着这一纸精雅花笺,心底的期待愈发浓重。
翌日天刚破晓,他便即刻传下口谕:为保江山社稷,速遣人前往罗浮山,请房潇下山入宫,主持禳星大典,参赞北斗。
旨意一出,满殿哗然。。
李晦之闻之,心知房潇终是按捺不住,只作壁上观,静待好戏开演。
后宫之中,李皇后与孔贵嫔谈及此事,孔贵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声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去往建康的路上,丹阳问:“姑娘,既是报仇,你还帮他禳星?若是成功了,岂不是助他延年益寿、国祚昌盛?”
房潇唇角掠起一抹冷嗤:“哼,若是此法有用,我早在山中日日做法咒死他们了!”
此番召见仍设在章华殿,与往日不同,殿中并无旁人,唯有陈帝独坐主位。
“罪女房潇,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长乐无极。”
与上次不同,房潇大方行礼参拜,声音如山泉流过青石,清冷悦耳。
陈帝被那轻柔缥缈的声音和隐隐暗香勾着,细细打量汉白玉石阶下的女子。
她一身通体墨色的道袍,宽袍广袖掩去身形,衬得身姿愈发纤弱。青丝大半挽作道髻,一支沉香木簪绾住云鬓,余下三千青丝垂落肩头,足足三尺有余,光泽可鉴。宽大袖摆之下,一双素手纤细莹白,行礼时露出半截皓腕,腕间一对白玉镯相映生辉,竟教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玉色更洁,还是肌肤更白》
“上前来,让朕看看是不是故人。”被这通身的气度吸引,陈帝迫不及待想看清房潇的样貌。
“罪女不敢!”房潇垂首,刻意不肯抬眼。
“上前来,让朕细看看——莫不是你诓了朕,谁知你是真是假?”和女人开起玩笑来,陈帝信手拈来。
房潇莲步轻移,缓缓拾级而上。步履从容缓慢,目光扫过阶石,只见汉白玉肌理间,竟嵌着细密金丝,华贵逼人。
陈帝望着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墨色道袍随步履轻轻晃动,隐隐露出了藏在内里的赤色衬裙——那一抹赤红,像火一般在他心中燎原。
“抬头,让朕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小囡?”
房潇徐徐抬眸,一双饱含春水的眼睛对上了男人热烈的目光,眼神慌不择路。
“莫怕,朕人不坏吧,哈哈。” 陈帝笑语打趣,目光却寸寸描摹着她的容貌。
后宫佳丽多浓妆艳抹,眼前女子却素面朝天,肌肤莹白似雪。眉峰天然勾勒,黛色清浅,隐着几分英气,若是稍加修饰,定然长眉入鬓,别有风情。一双含情双眸,似有千言万语,偏又欲语还休。
“陛下,星相之事……”
其实,房潇的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是多年寒气侵体所致,连带着嘴唇也是苍白的。进殿前,她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逼出几分血色,落在陈帝眼中,反倒成了唇不点而朱的天然风韵。
“这星相一事,自古以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自然要麻烦姑娘了!”
陈帝并非一味急色,反倒偏爱这般暧昧缱绻的氛围。初次相见,不愿唐突佳人,当即收敛了放肆的目光,正色谈起正事。
“是,罪女伏请陛下寻一清净道场,斋戒禳星。”房潇低着头,乖顺异常。
“莫要再说什么罪女了,你何罪之有?”陈帝最解风月,一心想卸去她心中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