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房潇折返蹲回他面前,眉眼带笑,话语通透却残忍:“他万般皆是假,唯独对我,有过那么一点心。你万般皆是真,却偏偏对一个假的我,动了心。”
段义静静凝望着她,沉默良久,语气笃定如初:“那等我认识了真正的你,我再追你一次。”
房潇起身,伸手轻轻拉他起来,避开沉重话题,轻声道:“走吧,饿了,吃东西去。”
二人相与步出行宫,正碰上迎面匆匆赶来的吴大猷和丹阳。
两人神色慌张、气息急促,见他二人连忙开口:“二哥……”
“怎么了?”段义沉声发问。
吴大猷看了一眼房潇,又看了一眼段义,神色迟疑,掂量着话语轻重,不敢贸然开口。
丹阳知道事态紧急,无暇顾忌旁枝,抢先开口道:“各路反王此刻正往虎牢关集结,扬言要攻入洛阳,讨伐昏君。”
“没错。”吴大猷喘着粗气补充,“咱们的队伍也在连夜集结,天亮便要开拔出征。”
话音落下,段义、吴大猷、丹阳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房潇身上,却没人敢先开口。
暮色从行宫檐角落下来,他们不知道房潇听到“洛阳”两个字的时候,会怎么样。
段义迟疑着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舍:“那……你先回去安顿,等我平定战乱,平安归来……”
房潇置若罔闻。
她缓缓回眸,望向行宫河畔的方向。
那年疯狂炙热的告白、夜半未尽的情愫,历历在目,恍如隔日。
她的思绪从河岸飘了回来,语气决绝地开了口:“丹阳,我们去洛阳。”
“你说什么!”丹阳一时怔住,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去洛阳。”
“你去洛阳做什么?”
房潇缓缓转身,清冷月光落满她的衣摆边角,却再也不是那么契合:
“二嫂、璋儿、安叔、云舒——她们都在洛阳。我们去护住她们。”
丹阳直直盯着她,眼底的错愕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你胡说。”
“丹阳!”
“你再说一遍,你究竟是去干什么!”
“你非要逼我至此吗?”
“房潇!”丹阳厉声唤她全名,积压多年的后怕与心疼一朝翻涌而出,“当年你同他逼宫夺位,求我护卫东宫周全。我一时心软答应了你,最终酿下滔天大错!今日,你还要我纵着你,再一次重蹈覆辙吗?”
说话间,她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扯住房潇:“走,你同我回罗浮山,莫再管这些凡尘俗事!”
“丹阳!”房潇无力地蹲下,抱膝哽咽,“你是想立地要了我的命吗?”
丹阳闻言也颓然坐地,“姑奶奶,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房潇早已忘了身侧还有着段义与吴大猷,任由着自己的清醒崩塌,“我只是不想这江山,还有他,就这样不明不白、悄无声息地没了。”
丹阳眼底满是疑虑,连声追问着:“你不会是想为了他,与各路反王公然交战吧?”
房潇泪眼朦胧地连连摇头,:“这天下,被他糟蹋至此,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我只是……哪怕是……我只想亲自求一个确切的音讯。”
“当真?”丹阳依旧半信半疑。
段义缓缓蹲至房潇身侧,将自己全部的了然与温柔的成全尽数给了她:“你只是想给自己的执念,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对吗?丹阳,你们随我们一同走吧,你放心,我会看着她,绝不会让她再做糊涂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死生 “你错了,
此时的洛阳皇城, 离恨天殿内压抑的令人窒息。
杨堰端坐于御座之上,静静俯瞰着阶下跪伏的怀安。
天光从殿门缝隙缓缓漏入,落在他玄色龙袍的衣摆上, 那是一道唾手可得, 却被他完全漠视的光。
他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 茶汤表面一层薄薄的油光, 那彻骨的凉, 一如他的心绪。
怀安伏在阶下, 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透着难捱的焦灼:“圣上, 各路反王已兵临虎牢关,请您速速下旨调兵。虎牢一失,洛阳再无险可守。”
“急什么。”杨堰语声慵懒倦怠,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圣上!关外反王大军云集,城内驻军不足两万, 再无援兵驰援, 洛阳必破!”
“那就让他们来。”
杨堰径直截断他的劝谏,抬手端起那盏凉茶, 一饮而尽。
喉间漫开的凉涩,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
“这天下,本是我给她的聘礼。如今她都不在了,这万里江山, 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怀安跪在阶下, 抬眸凝望着殿上颓废的杨堰。
良久,他脊背微挺,直言不讳道:“圣上,恕老奴直言。老奴历经数朝, 半生兴亡过眼,从未见过能够善终的亡国之君。”
他语声平稳,道尽了思虑许久的实情:“您若执意坐视大周覆灭,自身性命定然难保。性命不存,谈何寻回皇后、弥补前憾?”
“怀安,从前潇儿不在我身边时,我总想攥紧一切,换她回来。”杨堰指尖轻触冰凉茶盏,又缓缓收回,眼底一片空茫,“可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攥。我很清醒。”
“她说得没错,这天下,是我不择手段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回去的。”
“圣上!”怀安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许久不曾抬起,沉郁的声音从低处缓缓漫出,“您必须好好活着。只有您活着,她才能真正安稳。”
杨堰苦笑着低声呢喃:“也许,我死了,她才能真正好好活一次。”
“圣上,您说什么?”
“没什么。”他敛去眼底悲凉,淡淡吩咐,“去召贵妃前来。”
怀安依言去传召,此刻的离恨天只有杨堰。
无边孤独笼罩着杨堰。
往日殿内细碎的笑语、轻柔的诵经声、玄坛踱步时叩在金砖上的哒哒声,早已消散无踪。
他曾踏遍这座极尽奢华的宫殿角落,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房潇的痕迹。
殿中香炉终日燃着迦南沉,可那烟气升起来又散开,再没了当年萦绕殿宇、独属于离恨天的幽深气息。
他学着房潇从前的模样,静静躺卧在冰冷的大殿地面。
潇儿说的,冷才能让人清醒,他从未如此清明过。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撑着地起身,走到书案下首,取出那面蒙尘已久的铜镜。
镜中之人黑发如故,眉眼俊朗依旧,胜过世间万千儿郎。
这般与众不同的人生,大抵,也该配一场与众不同的落幕。
他并非没有筹谋、没有能力挽回大周颓势,可他早已无心制衡反王、稳固江山。
他能稳住天下万民,却没有半分底气,去求取房潇的一点原谅和同情。
死亡,于他而言,是唯一的归途,是唯一能消抵罪孽的方式。
或许,只有他彻底消散,那个被他辜负半生的人,才会再为他流一次泪吧。
殿外传来内侍低沉的通传:“圣上,贵妃来了。”
“请进来。”
萧云舒缓步入殿,神色淡漠,她依着最标准的宫礼躬身问安,举止疏离却得体。
“云舒……”
杨堰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萧云舒微微一怔,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圣上有何吩咐?”
“前朝政事,后宫不敢置喙。”萧云舒垂眸应答,字字谨慎。
“连你,也与我生疏至此了吗?”杨堰轻声的质问,带着浓浓的落寞。
萧云舒心底只觉荒唐可笑。生疏?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半分亲近。
“臣妾有罪。”她不愿多言,只躬身请罪。
萧云舒深知,这是一个没心的人,生怕他一朝翻脸,所以字字谨慎。
“罢了。”杨堰自嘲一笑,挥手释然,“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半分真心,又凭什么奢求你以真心待我。”
“稍后让怀安领你去取回平儿的牌位吧。大周将倾,我命垂矣,往后黄泉路远,就让平儿陪着你,免你孤苦。”
萧云舒满脸错愕。
“还有一物。”杨堰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层层掀开,里面静静躺着那对羊脂断镯,是当年他与房潇争执,被她愤然摔碎的定情之物。
“这镯子,劳你替我收好。若来日有缘再见她,问一问,时隔经年,她是否还愿意收下。”
“圣上,您这是何意?”
“算是我最后的托付吧。”杨堰笑意苦涩,“求你看在十数年夫妻情分,也看在她的份上,答应了吧。”
“你为何不亲手给她?”
“云舒,你是真的不清楚吗?。”杨堰终于肯同萧云舒坦荡一次了,“只要我还坐拥这窃来的江山、还顶着这暴君的名头,她便永世不会再见我。可若我归还天下、卸下皇权,等待我的,唯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