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堰坦诚至此,萧云舒终于卸下满身戒备,沉声应下:“好,我替你收着。只当是为了她。”
说罢,她转身欲辞。
“云舒,对不起。”
身后,杨堰躬身垂首,姿态郑重,“是我,误了你一生。”
萧云舒站住了脚:“你的道歉,未免来得太晚了。”
她从不奢求他的愧疚,任何的歉意,换不回她被辜负的半生,换不回早逝的孩儿。
“我知道,”随即,杨堰轻声托付道:“六宫诸事,你素来打理妥当。如今乱世将至,你且散去宫中财资,放众人各自逃命去吧。”
“那你呢?”萧云舒回头看他。
“于我而言,唯有一死,方能向你们赎罪。”
“你错了,只有真诚悔过,才是唯一的解脱。”
言尽于此,她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杨堰继续在离恨天枯坐了三日。
直至第三日日落西山时分,宫外火光方才燃起。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巍峨宫墙,浓烟如墨,顺着宫门涌入,整座皇城陷入了一片混沌。
厮杀声、兵刃交击声层层逼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终局,已近在咫尺。
离恨天内,殿宇震颤,灯火飘摇。
怀安立于阶前,望着心如死灰的杨堰,依旧做着最后的苦劝。
杨堰倦怠抬眸,摆了摆手:“怀安师傅,你走吧。趁乱出城,去寻她。替我告诉她一句,杨堰认错了。”
怀安轻轻摇头,“该亲自去寻她、亲口认错的人,是您。”
“我?”杨堰低笑自嘲,眼底尽是荒芜,“如今的我有何颜面去见她?”
“圣上,你错了,人知耻而后勇。”怀安抬起苍老的眉眼,宫外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通红一片,“知耻,不是躲在宫中等死。你犯下的错,该由你亲自站到她面前,亲口去认,而不是托旁人代为传话。”
殿外不远处传来的厮杀呐喊,与此时殿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亲自去认?”他缓缓摇头,眼底是一片死寂,“我拿什么身份见她?是满身罪孽的亡国之君,还是那个将她拖入无边苦海的男人。怀安,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被我自己亲手早早毁掉了。”
“圣上,她待你的心意,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是清楚,才更不敢。”杨堰喉间发涩,满是自嘲,“从前我总仗着她心软,肆意去消耗她的情意、得寸进尺。如今,我再也换不回她半分的心软。”
“老奴不是让你去求她心软原谅。”怀安语气恳切,字字诛心,“娘娘一生坦荡,最恨稀里糊涂的纠葛、不明不白的亏欠。你该做的,是坦诚认错,给她一个交代,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杨堰僵坐良久,终是低声吐露出心底最深的怯懦:“……我不敢。”
他一生杀伐决断,无惧千军万马,无惧生死覆灭,可唯独没有勇气,再对上房潇那双冰冷的眼睛。
宫外,又一声轰然巨响,是又一重宫门被攻破。
怀安静静望着眼前颓败之人,心中了然,自房潇离去那日起,这位少年帝王就彻底垮了。
烟尘弥漫中,萧云舒去而复返。
她已收拾好行囊,褪尽华服,一身素衣立于殿中,神色决绝,来赴最后一场道别。
“你来做什么?”杨堰抬眸看她。
“我要走了。”萧云舒望着他,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怼一朝倾泻:“临走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杨堰,我恨你!”
“我恨你冷落我十数年;我恨你将我视作夺嫡固权的棋子;我恨你漠视我的孩儿,让平儿小小年纪无辜夭折;我恨你误我半生韶华!”
杨堰、只剩无力的歉意:“对不起……”
“不必了。”萧云舒摇头,抬手取出那方藏着断镯的帕子,径直递回,“这东西,我不替你转交了。我要你这一生,执念成空、死不瞑目。”
话落,她不再停留,转身决然离去。
杨堰怔怔立在原地,喉间哽咽,满心酸涩,无言以对。
他半生杀伐,坐拥天下,俯瞰万民,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狼狈怯懦。
怀安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绝望,心中已然下定必死的决心。
他受贞懿皇后之托侍奉房潇,亲眼见证这对少年帝后从赤诚纯粹走到偏执疯魔、两败俱伤。
他感念房潇昔日恩情,更不忍看二人落得永生遗憾的结局。
“圣上。”怀安缓缓屈膝,重重叩首,这一拜,是最后的诀别,“老奴半生侍奉,无以为报,唯有这残躯性命,尚能为圣上、为娘娘,尽最后一分力。”
他抬手示意,殿外走入一名素衣宫女,手中稳稳捧着一套帝后冠服。
那宫女面容沉静,毫无惧色。
“圣上或许已然不记得她。”怀安轻声道,“当年宋繁炽之乱,您盛怒之下欲诛她性命,是皇后相救,保她周全。如今这丫头感念娘娘恩德,甘愿以身相替,替娘娘赴死。”
“明日之后,天下反王只会知晓——离恨天大火之中,大周帝后双双殉国,葬身火海。”怀安抬眸,眼底满是坚毅决绝,“老奴愿以残命替你赴死,只求往后世间,多一对平凡的杨氏夫妇。”
杨堰心神巨震,厉声阻拦:“怀安!不可!万万不可!”
怀安望着他,目光恳切而坚定,字字皆是嘱托:“圣上,从今往后,再无暴君杨堰,只剩知错之人。”
“你既知错,便放下你的自私阴鸷,逃出这里,去寻皇后。认认真真、坦坦荡荡向她认错赎罪。不要求她既往不咎、回头相守,只求你余生坦荡,只求她余生无忧。”
“你若连这最后一条赎罪之路都不敢走,那老奴今日之死,便毫无意义!”
话音落定,怀安不再给杨堰任何辩驳的余地,猛地抬手,将他狠狠推出离恨天殿门,反手重重落锁,将整座大殿与漫天烈火,尽数锁于身后。
“老奴此生,承蒙皇后恩泽,无憾无悔。”
烈焰吞没了离恨天,浓烟滚滚蔽日。怀安没有回头,他走进火里,像走进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归宿。他替他侍奉过的娘娘们,守住了最后一句承诺。
殿外,杨堰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了整座离恨天。
他不禁扪心自问,杨堰,你配吗?你值得吗?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尚未走远的萧云舒缓缓跪地,对着殿中那道忠义决绝的苍老身影,行最后一拜。
她强忍着汹涌的热泪。
她知道,她与怀安,心思大抵是相同——杨堰的确该死,可他若死了,潇儿这一生的执念与牵挂,便真成了无解的死局。
他们都是为了那个赤诚的房潇。
洛阳城外,义军列阵,烟尘漫天。
房潇立于阵前,遥遥望见皇城方向冲天的火光。赤红的烈焰染红了半边夜幕,火势最盛之处,正是离恨天。
那里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一道回廊。
慌乱,一如当年,再次占据了她的心。
她当然清楚那片火光意味着什么。她再也按捺不住,夺过身旁一匹战马,翻身上去,朝着烈焰滔天的皇城疾驰而去。
风从她耳边掠过,把身后那些喊她名字的声音都吹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新局 潇儿,我从
眼见房潇突然策马狂奔, 丹阳傻了眼。
“无事,我去陪她。”段义拉过战马,翻身上马, 紧随而去。
宫墙之内, 火舌四下窜卷, 各路反王兵士蜂拥冲进皇宫。
房潇混在纷乱人流之中, 一同闯入皇城。段义在身后一声声的呼喊, 尽数被喧嚣火势与人声吞没, 她充耳不闻。
待她策马奔至离恨天之时, 这座昔日宛若人间仙境的殿宇, 已被滔天的火海彻底吞噬。
周遭散落着不少来不及逃离的宫女太监,众人立在滚烫热浪之外,怔怔望着焚尽一切的烈焰。有人默默垂泪,有人俯身叩拜,对着熊熊燃烧的宫殿, 行下最后一场沉痛拜别。
殿内木梁噼啪崩裂, 飞檐层层坠落,昔日精致楼台、旖旎殿阁, 正一寸寸化为焦土。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眉眼,撩动衣袂。
房潇翻身下马,脚步踉跄着冲向火场深处, 浓烟呛得她喉咙发紧, 胸口闷痛难当。
“杨堰——”
她嘶哑的呼喊,转瞬便被烈火轰鸣盖过。她全然不顾危险,执意要踏入焚尽一切的火海。
下一秒,一道挺拔身影骤然上前。
段义匆匆赶至, 飞身落地,来不及多言,直接伸臂将她狠狠拥入怀中,死死困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别过去!房潇,不能去!再往前,就要葬身火海了!”
他胸膛紧绷,力道又沉又稳,那是不容她挣脱的守护。
烈焰灼烧的热风扑面而来,房潇浑身发颤,仍旧拼命地挣扎,一心想要冲破禁锢,奔向那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