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的劝阻她置若罔闻,一双眼眸怔怔地凝望着彻底沦陷的离恨天。
她眼底空茫滚烫,漫天火光落进瞳中,碎成一片猩红。
她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直至再无力挣扎。
她绝望地转头,埋进段义怀中放声恸哭。喉头哽咽撕裂,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任由无声的泪浸透她的全身。
段义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被热浪打乱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还有我。
皇城纷乱的人流尽头,隐在人群阴影中的杨堰,身形骤然僵住。
他早已换下龙袍,一身素衣,泯然于乱兵宫人之间。
人海万千,只一眼,他便锁定了他的潇儿。
他此生挚爱的女子,此刻正蜷缩在另一个人的怀中无声恸哭,为他的死亡肝肠寸断。
不过数丈之隔,便是他奔赴而去、推开旁人、拥住她的路。
可这短短数丈,于此刻的杨堰而言,却远如天堑,那是人间与月宫的遥不可及,是他穷尽余生也跨不过去的沟壑。
热风卷着灰烬扑入眼底,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灼热的青砖之上。
望着相拥的两人,他溃不成军,只有在心底无声默念:
“潇儿,我从前是说笑的,你可以喜欢上任何人。”
杨堰终于大彻大悟:他穷尽一生,要的从来不是她属于他,而是她终有一日可以真正释怀、真心欢笑,不必为一具焚尽的残骸悲痛终生。
念罢,他抬手粗粝地抹尽眼角湿意,强行压下全部的爱意与不舍,转身离去,隐入漫天烟尘与乱世人海。
大火无止境地灼烧着大周皇城,烈焰翻卷,黑烟蔽日。
城外义军也陆续进入皇城,很快便在混乱的宫道上寻到了伫立火场前的二人。
丹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段义怀中接过几近崩溃的房潇。
房潇眼底水光未干,泪眼朦胧,神色苍凉。
她望着丹阳,声音沙哑微弱,几不可闻:
“丹阳,我此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一旁纷乱未定之际,素来心思活络、行事精明的张青悄悄侧身,拉过段义退至角落,压着极低的声音进言:“二哥,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段义眉头微蹙,一脸不解:“什么时机?”
“那昏君毕生最重权柄,大周国玺关乎天下正统,除了他与皇后,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下落。”张青眼底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愈发低沉隐秘,“何不借今日局面,劝房娘子助我们寻得玉玺?只要手握正统信物,我等便可一呼百应,名正言顺执掌天下大势。”
“你说什么?”段义心底骤冷,满眼的难以置信,“如今她痛不欲生、身陷绝境,你让我在这种时候,同她提这些?”
张青毫无愧色,反倒沉声规劝:“二哥,你想清楚。唯有坐拥天下,你才真正配得上这样的女人。”
“老三。”段义声音骤然沉冷,如巨石沉潭,无半分波澜,“男女之情,贵在两心相悦,从不在权谋富贵。我若趁她绝境行此不义、借机算计,那我同那唯权是图的昏君,又有什么分别?”
“二哥,男子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一生罔顾人情小节、偏执逐权,最终妻离子散、国破家倾、葬身火海,这便是前车之鉴。”段义语气决绝,“此事,休要再提。”
“走吧。”丹阳柔声规劝着房潇,“咱们去找找安叔和贵妃,不知他们现下如何。”
“丹阳,这样就结束了?”
“结束了也好。”
“对,结束了也好。”
这话飘忽不定,不知是宽慰丹阳,还是在勉强说服自己。
一旁的张青依旧心有不甘,上前一步拦在二人身前:“娘子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如今各路反王闯入皇城,归根结底,无非是为寻大周国玺。还请娘子看在二哥的面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告知玉玺下落。”
“老三!”段义连忙将人拽住,可他的话已经泼出去了。
除了杨堰,又有谁能在人心沉浮、权谋算计上骗过房潇?
闻言,她残存的哀戚瞬间褪去,脸也冷了下来:“那身外无用之物,争来何用?谁捡到,便是谁的机缘。”
“娘子此言差矣。”张青不肯罢休,正色辩驳,“玉玺关乎天下正统、家国命运,若是落入奸佞之手,乱世难平,百姓又要重受战乱之苦。”
“此事,与我出家之人何干?”
“老三,别说了。我现在领兵去找。”段义厉声喝退张青,又转向房潇,语气放轻了几分,“你且先去,我去处理这边的事务。”
“你去吧,我同丹阳去寻安叔和云舒。”
辞别段义,房潇与丹阳踏入满目疮痍的皇城深处。
离恨天的大火未熄,余烬飘摇,焦糊气息弥漫整座宫城。
残瓦断木遍地,宫人、兵士仓皇奔走,昔日恢弘盛景,早已破败凋零、不复往昔。
二人沿路四处寻访,逢人便打探萧云舒与怀安的下落。
可无论是幸存宫人,还是入城的将士,无一知晓二人踪迹。
宫中大乱、火势滔天,人人自顾不暇,诸多踪迹早已被大火焚尽。
几番问询,次次落空。
丹阳望着满目焦土,心头沉重不已:“怎么会没人见过?这般混乱局势,他们断然还未出城。”
“再找找吧。”
她不相信,她所有过往会这样会被一场大火轻易焚尽、荡然无存。
天色微亮,寻人无果,二人只得暂且折返,回到京中房府休整。
久未归家,府中人事已然悄然变迁。
二嫂沈氏忽见风尘仆仆的小妹,满脸惊诧,连忙上前问询。许久未见的房承璋,也早已褪去稚气,长成挺拔温润的翩翩少年。
时局危急,房潇无暇叙旧,神色凝重地开口:“二嫂,事态紧急,来不及细说。杨堰葬身火海,大周已然覆灭,不出几日,乱军必会清算旧朝亲眷、排查世家。你速速收拾细软行囊,明日随我一同离京避难。”
沈氏心头大震,也顾不得收拾事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满眼急切追问个不休:“杨堰没了?好好的怎么会葬身火海?自你从江州归来,便不再召我进宫问安,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一连串的疑问裹挟着担忧扑面而来,房承璋立在一旁,也怔怔望着久归的小姑,眼底满是困惑。
房潇嘴唇微颤,眼中涌上一阵酸涩。
经年的爱恨纠葛,昨夜燎原的烈火、天人永隔的恐慌尽数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实在是无从说起。
她别开眼,压下眼底湿意,轻声道:“自江州归来,我与杨堰夫妻情分已尽,其中纠葛一言难尽,待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现下逃命最要紧,莫要耽搁了,尽快收拾行囊。”
沈氏望着府外隐约攒动的兵甲人影,又想起今日翻天覆地的局势,心念一转,忽的轻声试探:“你该不会带了这么多兵,回来反杨堰吧?”
房潇闻言,无奈轻叹一声,眉眼间满是疲惫:“二嫂,我至于吗?”
说罢,她拉过侄子,柔声安抚道:“好孩子,别怕,有姑姑在,就无事。”
“姑姑,我不怕。”少年眉眼澄澈,并无半分惧色,反倒抬眸小心翼翼试探,语气带着几分懵懂期许:“姑姑,大周真的亡了吗?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科考了?”
“好孩子,之前是姑姑误了你。”房潇心头酸涩,轻声叹息,“只因外戚出身,你满腹诗书,却始终无缘科考,白白蹉跎数年。可如今天下大乱、山河倾覆,往后何时再开恩科,都未可知。”
房承璋年纪虽轻,却心性通透,闻言他轻轻摇头,眼神清亮笃定:“姑姑无妨,乱世出新局,天下大乱,机会反倒更多。”
房潇与沈氏相视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果然不愧是她房家的儿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藏祸 “无毒不丈
皇城大火落定, 大周王朝彻底覆灭。
自此,天下大乱,各路反王割地称王, 互不臣服, 四海再无统一朝堂, 乱世格局已成定型。
众人于残破皇城之中几番搜寻, 始终未能寻得传国玉玺的下落。那一枚象征天下正统的传世信物, 最终随着皇城浩劫湮灭尘埃, 不知所踪。
乱世纷争不休, 段义麾下义军无意滞留于满目疮痍的帝都, 即刻整顿兵马,启程折返江州。房潇携沈氏、侄儿承璋一行人,随义军队伍一同归乡,彻底远离京城是非,斩断前朝纠葛。
车马颠簸, 一路西行归乡。
密闭的车厢之内, 房潇难得与段义静坐深谈。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肯帮你们找寻玉玺, 太过绝情?”
段义语声平和:“本就与你无关,何来绝情一说。”
房潇垂眸轻叹,轻声道出其中隐秘:“玉玺藏在崇德殿西暖阁的暗格之中,我们从前常居那里。只是以杨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多半早已将玉玺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