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早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哪里有玉玺踪迹。”
“他就是那样的人。”
段义静静望着她,缓缓开口:“可你,偏偏就是喜欢,不是吗?”
房潇轻轻摇头:“也许不是喜欢, 只是习惯了。”
经年心事,无人可诉。今日难得安宁,她终于娓娓道来:“自幼父母、师父万般宠溺于我,后来即便家门倾覆,二嫂、安叔一众亲友怜我孤苦,亦是处处护我、纵着我的性子。我这一生,万事皆是肆意随心。”
“而杨堰,恰恰拿捏住了我这份随性。面上事事依我、纵我,背地里却步步偏航,终至万事皆错。”
段义认同地点着头:“确实。你们二人向来随心而为。只是你心存书礼道义、恪守本心底线,而他生性桀骜,藐视世间一切规则,行事毫无顾忌。”
房潇抬眸浅笑:
“活到我这个年纪,依旧想笑便笑、想骂便骂,未免太过任性了些,是吧?”
“谁不想肆意活这一世?不过是身有牵绊、顾虑良多,身不由己罢了。”
房潇闻言莞尔一笑:“如此说来,我满门倾覆、孑然一身,反倒成了幸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世事从来都是利弊相生。”
“诶?”房潇赞赏的眼神看着他,“近来倒是读了不少书,谈吐愈发沉稳了。”
“嘿嘿,”段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知道你信道,便随手翻读了几本,多学几句,也好与你多说上几句话。”
一路缓行,车马辗转,终抵江州地界。
历经帝都浩劫、王朝倾覆的满目疮痍,江州这片烟火安稳的土地,愈发显得珍贵难得。
原本房潇打算携沈氏与房承璋重回深山,清修避世,彻底远离俗世纷争。
可看着年少好学的侄子,她还是改了主意。璋哥眼下正值读书治学的关键年岁,山中清修只会荒废课业、耽搁前程。
几番思量,房潇最终决定还是暂住江州,落地安居,待乱世局势稍稍平息、战事暂歇,再另行打算。
自此,一行人于江州落脚,暂避乱世风波,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和时日。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吴大猷便亲自登门拜访,专程求见房潇。
他神色恳切,满心敬重,坦言道:“房娘子,我们这帮弟兄都是乡野泥腿子出身,上阵拼杀尚可,却从未系统学过兵法谋略。如今天下割据,战事四起,我们空有兵力,却无章法谋略,难成气候。今日冒昧登门,恳请娘子移步军营,为一众弟兄指点战术、教习兵法。”
房潇闻言沉默片刻。她深知乱世无情,各处战事不休,义军多是寻常百姓子弟,仓促从军、毫无章法,每一战都会白白折损无数鲜活性命。
终是于心不忍,她颔首应下。
“可以。我随你去。”
自此往后,房潇每日都会前往校场指点众人。她将年少时从父亲、二哥身上学来的兵家谋略,加之自己多年领兵御敌、浴血沙场的实战经验,一一拆解细化,耐心传授给营中兵士。
常言道巾帼不让须眉,段义的妹妹段芸,日日披甲到校,随队刻苦操练,身姿飒爽,进退利落,半点不输军中男儿。
这日演武结束,众人结伴一同回城。
途经街市,弟兄们兴致高昂,随口打趣起哄,缠着豪爽的段义请客。段义素来大方,半点不推脱,满口应下。
一行人兴致勃勃的,沿街割肉买酒,热闹非常。
人群中有好事的兵士高声笑闹:“二嫂今日可得放宽规矩,批准我们二哥多喝几杯!”
相处日久,房潇早已与众人熟稔,闻言笑骂一声:“芸儿,帮我撕了他的嘴。”
段芸立刻笑着上前,朗声应道:“好嘞二嫂,瞧我的!”
话音一落,满街哄笑声此起彼伏。
就在众人嬉笑打闹之际,房潇隐约感觉暗处藏着一道窥探的视线。
她回头四顾。街巷人潮涌动、摊贩林立,寻不到半分异常踪迹。
而街角一闪而过的黑影,还有房潇这一瞬的警觉与落空,却落在了一旁假意哄笑的张青眼中。他眼底微光暗敛,面上依旧挂着随和笑意,不露半分。
一行人提着酒肉,说说笑笑折返段家宅院。
段义性子粗爽,进门便大大咧咧解下腰间佩刀,随手递向房潇。
房潇斜瞥他一眼,并未伸手去接,眉眼间带着几分嫌弃嗔怪的模样,再度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喧闹正盛,张青适时出声,止住满院嬉闹:“行了,别闹了。再请房娘子为我们讲讲,若是遭遇围城被困之局,应当如何突围破局。”
正堂之中,房潇静静细讲兵法攻守、突围应变之策。众人屏息凝神,认真聆听,无一人懈怠。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她便将围城守御、择机突围的核心战法尽数讲透。
讲罢军务,众人又闲谈片刻琐事,气氛松弛。
不多时,段芸笑着拉着房潇起身,一同出了正堂。
“让他们男人留在屋里说正事去,咱们去后厨给他们炒菜。”
房潇闻言只觉好笑:“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炒菜?”
段芸理所当然道:“男人们操练了一整天,都累坏了。”
房潇淡淡回了一句:“你也操练了整日,一样累。”
“他们哪会这些事?”
“晦涩兵法、沙场战术都能习得,区区几样家常小菜,怎么学不会了?”
段芸略显尴尬,讪讪一笑:“这本就是咱们女人的本分。”
“芸儿,”房潇转头看向她,轻声反问,“若这真是女子的本分,那你为何日日到校场披甲演武,不守本分?”
段芸眼神一凝,认真答道:“因为我想同二哥一道,为家人报仇雪恨。”
“是啊。”房潇轻声颔首,“你的人生,从来不止于洗衣做饭、收拾家事、守着方寸灶台与旁人。”
这番话,是段芸从未深思过的道理,她一时怔在了原地。
“我不是那样的女人,一辈子依附旁人,活在丈夫的臂膀下,只求安稳沉默、温顺美丽,或是终日困在灶台旁……”
话未说完,段芸连忙出声打断,试图挽尊:“他们等下会过来帮忙的。”
“不。”房潇轻轻摇头,“人活一世,总得有些意义吧。我若下厨炒菜,只能是因为我想吃、我乐意,而非理所当然、为人操劳。”
她顿了顿,道出一句浅淡却无比坚定的话:
“这也是我始终拒绝你二哥的缘由。”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做饭给自己吃,不算帮忙。”
看着房潇从容远去的背影,段芸站在原地怔了许久,忍不住连连摇头。
她心里暗自琢磨,莫非房潇是想让二哥事事迁就、终身伺候,才肯松口应允?
一念至此,段芸又忍不住替自家二哥抱屈,暗自埋怨起来。
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执着于这样一位性格乖僻、半点不肯将就的人。好看又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反倒日日让自己心绪牵绊、自寻别扭,纯属自讨苦吃。
她叹着气,满是替段义不值的无奈。
“芸儿,愣在这里做什么?”张青适时走上前来。
段芸满心困惑郁结,索性将方才二人的对话、自己的顾虑与不解,一股脑全都抱怨出来:“三哥,你说他俩若是真的成了,日后亲戚邻里,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我们段家呢!”
张青神色平淡,淡淡劝慰:“你别瞎操心了,旁人闲话再多,也架不住二哥心甘情愿。”
日子不紧不慢,安然流淌数月。
江州平和的市井烟火,慢慢抚平了皇城大火烙在众人心底的焦灼与伤痕,岁月安稳,仿佛那场倾覆天下的浩劫,从未降临过一般。
可乱世终究是乱世。
割据的诸侯彼此吞并征伐,战火从北边一路烧到了淮水以南,步步逼近江州。
义军不可能永远窝在江州城里操练,粮草在消耗,兵刃在磨损,而天下的棋局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好再落子。
出征的日子定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大张旗鼓地宣扬,只是营帐里多了一摞新造的名册,校场上的喊杀声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段义是最后一个知道房潇被求着同行的人。
张青在议事时当众提了,说娘子兵法韬略远胜帐中任何一人,若她肯随军出征,至少能少折损三成弟兄。他言辞坦荡,像是在替天下人求一个公道。
彼时房潇正独坐廊下,手里捻着一片枯叶,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不去,天下纷争,与我无关。”
段义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替她圆场。只是在张青还欲开口劝说之际,抬手按住了他的话头,说了一句“她不去,我们自己去”。
自此,军中再无人敢提及请房潇出征之事。
但段义知道,她说不去,就是真的不去。
出征前夜,段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擦刀,月光落在刀面上,把那些旧痕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