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要出征了,我今夜来送送你。”
“多谢。”段义头都没抬,依旧不停地擦拭着刀身。
“万事小心。”
“放心。”磨刀声微微停了一下,“往后我不会再身陷险境,更不会再劳你出手相救。”
“这话……”房潇微眯着双眼,浅笑打趣,“怎么听着像是在赌气?”
这一句问话,将房潇拉回数年前的深夜。那时的她,满心都是热忱与牵挂。
那一夜,杨堰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许多话,做尽了让她面红耳赤的亲昵之事。她仍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衣襟上熏的迦南沉,记得自己那时是真的信了。
旧忆翻涌,她心绪微动,轻声辩驳道:“能一样吗?那时他是我的……”
“是啊,我谁也不是。”
“你是我的好朋友,”房潇无奈浅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至他面前:“喏,特意为你画的,愿你平安出征,安然归来。”
看着掌心温热的平安符,段义阴郁尽散,终于笑了。
另一边,军营深处,张青的营帐之内,气氛晦暗沉凝。
他屏退众人,只留了几名平日贴身追随、心性相通的亲信弟兄,独独没有叫吴大猷。
他声音压得极低,嗓音阴冷:“待我与二哥率军出征之后,你们伺机将此物下入房娘子的饮食之中。”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小药包,静置于案上。
一众亲信见状大惊失色,慌忙劝阻:“三哥!那房娘子可是二哥……”
张青缓缓摇头,“她心性极高,执念太深,断然不会与二哥结为连理的。可她一身本事冠绝乱世,留此一人,后患无穷。”
“若她日后决意辅佐一方势力,那于我军、于二哥而言,都是天大祸患。”
他目光阴狠,字字狠辣:“无毒不丈夫。为了二哥前程,为了天下安危,让我们结果了这乱世妖后。”
作者有话说:
从这次出征开始,每个人都要去寻找自己的归宿了。
第124章 糖糕 不过寥寥几
翌日清晨, 号角彻城,段义率军整装出征,奔赴前线御敌。
大军出征, 城中褪去往日喧嚣, 校场空旷, 只剩寻常温润的市井烟火。
几日后, 天色晴暖, 风和气顺。
房潇闲来无事, 便同丹阳结伴上街采买物件。
街市上人潮涌动, 烟火蒸腾, 一如往日太平模样。二人缓步穿行人流,行至街角茶肆旁,房潇目光骤然微顿,猝不及防撞见两张刻入记忆的熟悉面孔。
竟是柔奴与称心。
二人立在人群边缘,神色仓皇疲惫, 满身风尘, 显然是乱世流离、辗转避难,方才逃至江州。
“姑娘!”
遥遥望见房潇与丹阳, 柔奴瞬间眼睛一亮,欢喜得跳老高,用力挥手招呼着,眉眼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一旁的称心亦是眉眼含笑, 满是重逢的欣喜。
乱世浮沉, 山河飘摇,旧人四散,原以为此生再难相逢,却不想能在这一方小城市井意外重逢。
二人快步拨开涌动人流, 匆匆奔至近前。
柔奴眼底藏着一路颠沛的风尘与忐忑,性子却依旧活泼热忱,望着房潇的眼神又喜又涩,毫无半点生疏,亲昵如故。
“姑娘,坊间都传你与……”
柔奴话至嘴边,迟疑着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措辞。
房潇轻轻摇头,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不必说了,咱们先回家。”
称心与柔奴连忙应声跟上,紧随二人身后穿街过巷,一路回到众人暂租的宅院。
晚饭闲叙之时,屋内灯火温软,烟火融融。
房潇看着落座的称心,嘴角微扬,轻声打趣道:“怎么样,如今日子安稳顺遂,还恨我吗?”
称心闻言憨厚一笑,摇了摇头,转瞬便掩去:“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姑娘还总拿这个打趣我。”
“是啊。”房潇眸光温和,轻声颔首,“旧事翻篇,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自此,柔奴与称心便安稳留在了院中。
柔奴依旧是往日那般鲜活的性子,整日眉眼弯弯、笑语盈盈,手脚麻利地同丹阳将院中大小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为清静小院添了不少烟火生气。称心则沉稳内敛,虽只剩单臂却依旧利落操持杂务,看守宅院门户,安稳可靠、尽心尽责。
众人相处依旧是旧日和睦模样,半点没有乱世漂泊后的生疏与隔阂。
小院日子平淡安然,晨起清扫庭除、日暮炊烟袅袅,朝夕岁岁,安稳如常。仿佛那场倾覆王朝的烽火浩劫、一路颠沛流离的乱世苦楚从未发生,旧人依旧相伴身侧,岁月温和,现世安稳。
这日清晨,小院安宁静谧,四下清净无人。
丹阳同柔奴一同上街买菜,沈氏带着房承璋在书房静心读书,称心独自在后院生火打理杂事。
丹阳同柔奴一同上街买菜,沈氏带着房承璋在书房静心读书,称心独自在后院生火打理杂事。
院中无人喧闹,只剩清风拂庭,房潇一人静坐,闲散度日。
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叩门声。
“想来是你们买菜回来,东西多占着手,开不了门了?”
房潇笑着轻叹一声,起身缓步开门。
可谁知院门推开,门外并非归来的二人,而是一位布衣老妪,手上挎着一只旧旧的藤编小篮,笑容和蔼:“姑娘万福,要不要买点白糖糕尝尝?自家手工做的,干净好吃。”
房潇一向不爱吃甜食,本欲婉言推辞。可转念想起宋承璋与柔奴偏爱这类甜软点心,又见这老妪衣着朴素、眉眼沧桑,便想着买下几块,权当是帮衬。
见她迟疑不决,老妪连忙俯身,从篮中取出一块白净糖糕,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掌心,卑微地讨好着:“姑娘别嫌粗陋,先尝尝味道,合口味再买。”
房潇低头望着手中这寻常市井吃食,心中感慨——乱世颠沛,这样温热的人间烟火最是难得。
她抬手,准备尝尝这人间烟火。
不成想,就在这瞬息之间,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动作迅猛至极,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人直冲到门前,一把抢过了房潇掌心的白糖糕,飞速地塞进嘴里大口吞咽,同时他肩头狠狠一撞,将老妪手中的藤篮彻底撞翻在地。
篮中糖糕滚落满地,那人吞咽之余,脚步未停,转瞬便没入街巷人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妪慌忙蹲身捡拾散落的糕点,神色慌乱无措。
房潇收回望向乞丐背影的目光,只当是乱世流民饥不择食、行事莽撞,未曾多想,只温和宽慰道:“老奶奶无妨,这一筐糕点,我都买下便是。”
老妪闻言连连道谢,温和的眉眼深处,却有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空隐晦。
“你去吧,这里我收拾。”
老妪闻言,神色讪讪,不敢多留,低头敛了篮筐,匆匆离去。
房潇俯身,将散了一地的白糖糕一一收拾干净,堆置到院角墙根。
她也没有多想,乱世里讨生活的人,饿急了抢一口吃的,不算什么,只是一场寻常市井插曲罢了。
不多时,丹阳带着柔奴从街上回来了。
一进门,柔奴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早集市的盛况,丹阳也笑叹今日卖豆腐的摊位人气颇旺,根本挤不进去。
称心恰好从后院走来,闻言笑道:“这有什么的,无妨。后晌卖豆腐的还会出摊,我去买便是,咱们晚上照样能吃上。”
暮色渐深,街巷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影铺了满城。
称心出门买豆腐,一去许久,迟迟未归。
众人心头渐渐悬起几分担忧。他早年失了一臂,身形多有不便,乱世街巷鱼龙混杂,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柔奴焦灼地频频望向院外。
丹阳轻声安抚道:“没事,我出去寻寻。”
房潇也适时开口:“就是,无碍的。他虽手上不太方便,但一身功夫底子还在,不会出事的。你们在家等着,我与丹阳出去寻他。”
二人话音刚落,尚且未曾起身动身,门外就传来一阵叩门声,沉闷又费力。、
“你看,回来了吧,你就是瞎操心。”丹阳松了口气,连忙快步上前开门。
院门推开,夜风裹挟着微凉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门外夜色浓重,称心凭着单臂之力,费力架着一道颓败的人影,艰难地立在阶下。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尘污血垢,形如市井乞丐,头颅沉沉地垂着,早已失了神智,整个人全靠称心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你这是捡了什么人回来?”柔奴皱着眉嫌弃道。
称心没理她,兀自咬着牙,凭借独臂的余力,费力将人半扶半架挪进院中,轻轻平放于地面。
他垂眸望着地上气息微弱、生死未知之人,眉头死死锁紧,仅剩的右臂不自觉微微收紧,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