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73)

  “得了吧,院里人人厌你、避你,谁愿意让你留宿?”房潇抬手轻轻按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别说话了,行吗?麻烦死了。”

  接着,又是无止境的沉默。

  房潇微阖着眼,什么都没想。

  若是旁人在侧,她定会杂念丛生、辗转难安。可唯独杨堰在身边,哪怕恩怨纠缠、爱恨难辨,她心底却总是异常的平静。

  荒唐。可笑。

  杨堰静静凝着她轮廓清晰的侧脸,又环顾这间简陋粗朴的卧房。离恨天的奢靡精致在眼前一闪而过,两相映照,他心下更加笃定——她真正要的是什么。

  烛光渐渐灭了,凄清的月光覆在她脸上,一如多年前那个不染尘埃、清冷绝美的玉人。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眉眼,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想拥住她纤细的腰身——可他的手始终僵在原处,一动未动。

  杨堰,你凭什么。

  “那个……能麻烦你倒口水吗?”妄念越来越肆虐,他必须打断。

  房潇也不说话,只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递至他手边。

  杨堰却不敢伸手去接,只待她将水杯稳稳搁在床头案上,才敢缓缓端起。他怕与她指尖相触,怕那一瞬微凉的温度,会将一切隐忍都彻底摧毁。

  “我无事了,你去歇着吧。”他记得,她喜欢睡觉,还爱赖床,他怕她歇不好。

  “刚吃了药,若是毒反呕吐,没人照看,呛死你。”

  “那要不……”杨堰忍着浑身疼痛,费力地撑起身子,往床内侧轻轻挪了挪,腾出大半张床来。他语气慌乱又局促,像是怕她误会,又像是怕她不肯留下,急急补了一句:“你在这歇歇。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歇不好。”

  房潇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词,径直侧身和衣躺下,刻意与他保持着生硬的距离。

  身侧若有若无的迦南沉香萦绕帐中,幽冷寂涩,是曾属于他们的气息。

  如今却近在咫尺,又远隔山海。

  杨堰微微眯眼,借着月色,肆无忌惮地偷偷看她。

  她阖着眼,呼吸轻浅,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房潇,怎么可能睡着?

  她也在等——等夜色更深,等身侧之人沉沉睡去,才好敢放肆地看他。

  看看他究竟伤得多重,面色是否稍稍缓和,看看颠沛流离的他,清减了多少,熬了多少苦。

  各怀心事的二人,都偷偷地睁了眼。

  于是,黑暗之中,狭长的凤目撞上了深邃的眼睛。

  刹那间,所有克制、隐忍、怨怼与思念,溃不成军。

  不知怎的,两张唇就贴到了一起。

  良久,杨堰清楚地感受到了渗入肌理的微凉湿意。

  是她的泪。

  冰冷刺骨,砸得他心口剧痛。

  这是今夜房潇第一次的真实。

  她带着数年积压的怨与痛,狠狠一口咬在他唇上,说不清是泄愤的狠意还是难言的缱绻。

  “作死。”

  杨堰抬手,再不顾得其他,强势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揉着她的发,温柔且卑微地安抚道:

  “没事。”

  接着,两人又吻在了一起。

  余下的漫漫长夜里,两人再没有过半句言语,只是一遍遍地相拥、亲吻。

  他们知道,他们都是没有未来的人。

  太阳终究是要出来的,月亮总归是要回家的。

  天光透进窗隙的时候,房潇缓缓起身,重归冷漠:“我去打坐了。”

  “嗯,我等等也走了。”杨堰无力地应着。

  一夜情动不值什么。天亮之后,依旧是陌路。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背影冷硬倔强:“莫要再让人监视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嗯,我知道了。”

  杨堰默然颔首,再无半分辩驳。他心里清楚,无论他如何解释,房潇一概不信。

  她不再多言,推开房门。

  院内晨雾微凉,天光初透。

  梧桐疏影摇曳,树下青石之上,段义不知己坐了多久,衣摆被露水浸透了大半。

  整夜缱绻的余温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彻夜等候的寒凉。

  房潇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清晨开门,会撞见这样一幕。

  段义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说不清是失望、是酸涩、还是疲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殊途 这一次的道

  行军途中, 吴大猷偶然从弟兄口中听闻张青的阴私算计。他几番踌躇,思虑再三,觉得还是不应该隐瞒, 将全盘谋划尽数告诉了段义。

  段义听罢, 沉默了很久。

  后来回想,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 只有害怕。他宁可房潇心冷绝情、于万军丛中取他首级, 也半分不愿见她无端身陷险境, 遭人暗算、折损分毫。

  他不顾军令, 彻夜兼程,不眠不休赶至小院门前时,心跳如鼓,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平安无事。

  他怕惊扰她的安宁,更怕她会因此惶然心惊, 于是入院时放轻了脚步, 一步一步挪到她门前。不求相见,不作声响, 只求隔着一扇薄门,悄悄确认她安然无恙,便足以心安。

  可他的手还未落在门框上,屋内那声低沉温柔的“没事”, 已然清晰撞入耳中。

  他无处可去, 亦未曾走远,只静静倚靠在院中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沉沉夜色,枯坐至天光破晓。

  紧接着, 那些细碎的轻喘、暧昧的缱绻动静,是他刻入骨血的声音。早在离恨天,这独属于房潇的柔软模样,便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经年未灭。

  一瞬之间,他连夜奔赴的焦灼、忐忑与满腔热忱,都显得是那么的无用徒劳。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无论那人是昔日万人之上、执掌天下的九五帝王,还是如今落魄潦倒、形同蝼蚁的亡命之人。

  只要那个人是杨堰,于房潇而言,便胜过一切。

  而他段义,什么也不是。

  他缓缓收回那只尚未落上门框的手,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退下了石阶。

  待晨光亮透、房门轻响,他才直起身,拍去衣袍露水浮尘,将眼底所有落寞与心碎尽数掩藏。装作恰巧路过的模样,从容折返回来。

  他没有走远,也没有地方可去。就那么靠在小院那棵梧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的天。

  直到天彻底亮透了,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动静,他才直起身,用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面上神色都收拾干净,像一个恰巧路过、刚从巷口折回来的人。

  "你……"房潇推开门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半晌,才轻轻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哦,回来拿些东西,顺便过来看看。"

  "来了很久了?"

  "没,刚进门,坐着歇口气。"

  "哦。"

  他不敢多留,转身便要离去。

  “段二哥。”

  房潇想了想,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抿了抿唇:"这事,可以不说吗?"

  段义扯了扯嘴角,刻意避开她的难堪,一如平日闲聊般轻松:“什么事?”

  "没什么。"房潇偏头想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个,江州毕竟不是我们祖籍,这几日我同二嫂商量着,还是回原籍苏州的好。"

  段义愣了一瞬,可他不敢让停顿久过,连忙接到:"哦,哦,是,还是回老家的好。"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段义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发僵,他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害,都是朋友,客气什么!那什么,大清早的,不打扰你了,我回家取东西去了。”

  说着,他即刻转身就走。

  他不能再多停留半分了。

  "段二哥。"

  他脚步一顿,背对着她,不再回头。

  “是我对不住你,也真的多谢你。”

  "没事——"

  吐出这两个字时,段义的声音很大,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抬脚便走,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拐角时,他才停下来,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拐了出去。

  屋内,杨堰靠在门板内侧,静静听着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散,才缓缓从门边退了回去。

  都结束了。

  该听的、不该听的,该摊开的、该隐匿的,所有纠葛、难堪与亏欠,全都在这个破晓的清晨,暴露得一清二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血腥与罪孽的手,忽然觉得一直绷得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一室空寂,再无人需要他的伪装、他的体面。

  他倚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了闭眼。

  原来,一无所有,是这种感觉。

  后院树影婆娑,凉荫覆地。

  房潇抱膝缩在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她听得见前院关门的轻响,听得见段义远去的脚步,也能听见前屋那人死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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