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院里人人厌你、避你,谁愿意让你留宿?”房潇抬手轻轻按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别说话了,行吗?麻烦死了。”
接着,又是无止境的沉默。
房潇微阖着眼,什么都没想。
若是旁人在侧,她定会杂念丛生、辗转难安。可唯独杨堰在身边,哪怕恩怨纠缠、爱恨难辨,她心底却总是异常的平静。
荒唐。可笑。
杨堰静静凝着她轮廓清晰的侧脸,又环顾这间简陋粗朴的卧房。离恨天的奢靡精致在眼前一闪而过,两相映照,他心下更加笃定——她真正要的是什么。
烛光渐渐灭了,凄清的月光覆在她脸上,一如多年前那个不染尘埃、清冷绝美的玉人。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眉眼,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想拥住她纤细的腰身——可他的手始终僵在原处,一动未动。
杨堰,你凭什么。
“那个……能麻烦你倒口水吗?”妄念越来越肆虐,他必须打断。
房潇也不说话,只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递至他手边。
杨堰却不敢伸手去接,只待她将水杯稳稳搁在床头案上,才敢缓缓端起。他怕与她指尖相触,怕那一瞬微凉的温度,会将一切隐忍都彻底摧毁。
“我无事了,你去歇着吧。”他记得,她喜欢睡觉,还爱赖床,他怕她歇不好。
“刚吃了药,若是毒反呕吐,没人照看,呛死你。”
“那要不……”杨堰忍着浑身疼痛,费力地撑起身子,往床内侧轻轻挪了挪,腾出大半张床来。他语气慌乱又局促,像是怕她误会,又像是怕她不肯留下,急急补了一句:“你在这歇歇。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歇不好。”
房潇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词,径直侧身和衣躺下,刻意与他保持着生硬的距离。
身侧若有若无的迦南沉香萦绕帐中,幽冷寂涩,是曾属于他们的气息。
如今却近在咫尺,又远隔山海。
杨堰微微眯眼,借着月色,肆无忌惮地偷偷看她。
她阖着眼,呼吸轻浅,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房潇,怎么可能睡着?
她也在等——等夜色更深,等身侧之人沉沉睡去,才好敢放肆地看他。
看看他究竟伤得多重,面色是否稍稍缓和,看看颠沛流离的他,清减了多少,熬了多少苦。
各怀心事的二人,都偷偷地睁了眼。
于是,黑暗之中,狭长的凤目撞上了深邃的眼睛。
刹那间,所有克制、隐忍、怨怼与思念,溃不成军。
不知怎的,两张唇就贴到了一起。
良久,杨堰清楚地感受到了渗入肌理的微凉湿意。
是她的泪。
冰冷刺骨,砸得他心口剧痛。
这是今夜房潇第一次的真实。
她带着数年积压的怨与痛,狠狠一口咬在他唇上,说不清是泄愤的狠意还是难言的缱绻。
“作死。”
杨堰抬手,再不顾得其他,强势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揉着她的发,温柔且卑微地安抚道:
“没事。”
接着,两人又吻在了一起。
余下的漫漫长夜里,两人再没有过半句言语,只是一遍遍地相拥、亲吻。
他们知道,他们都是没有未来的人。
太阳终究是要出来的,月亮总归是要回家的。
天光透进窗隙的时候,房潇缓缓起身,重归冷漠:“我去打坐了。”
“嗯,我等等也走了。”杨堰无力地应着。
一夜情动不值什么。天亮之后,依旧是陌路。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背影冷硬倔强:“莫要再让人监视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嗯,我知道了。”
杨堰默然颔首,再无半分辩驳。他心里清楚,无论他如何解释,房潇一概不信。
她不再多言,推开房门。
院内晨雾微凉,天光初透。
梧桐疏影摇曳,树下青石之上,段义不知己坐了多久,衣摆被露水浸透了大半。
整夜缱绻的余温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彻夜等候的寒凉。
房潇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清晨开门,会撞见这样一幕。
段义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说不清是失望、是酸涩、还是疲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殊途 这一次的道
行军途中, 吴大猷偶然从弟兄口中听闻张青的阴私算计。他几番踌躇,思虑再三,觉得还是不应该隐瞒, 将全盘谋划尽数告诉了段义。
段义听罢, 沉默了很久。
后来回想,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 只有害怕。他宁可房潇心冷绝情、于万军丛中取他首级, 也半分不愿见她无端身陷险境, 遭人暗算、折损分毫。
他不顾军令, 彻夜兼程,不眠不休赶至小院门前时,心跳如鼓,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平安无事。
他怕惊扰她的安宁,更怕她会因此惶然心惊, 于是入院时放轻了脚步, 一步一步挪到她门前。不求相见,不作声响, 只求隔着一扇薄门,悄悄确认她安然无恙,便足以心安。
可他的手还未落在门框上,屋内那声低沉温柔的“没事”, 已然清晰撞入耳中。
他无处可去, 亦未曾走远,只静静倚靠在院中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沉沉夜色,枯坐至天光破晓。
紧接着, 那些细碎的轻喘、暧昧的缱绻动静,是他刻入骨血的声音。早在离恨天,这独属于房潇的柔软模样,便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经年未灭。
一瞬之间,他连夜奔赴的焦灼、忐忑与满腔热忱,都显得是那么的无用徒劳。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无论那人是昔日万人之上、执掌天下的九五帝王,还是如今落魄潦倒、形同蝼蚁的亡命之人。
只要那个人是杨堰,于房潇而言,便胜过一切。
而他段义,什么也不是。
他缓缓收回那只尚未落上门框的手,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退下了石阶。
待晨光亮透、房门轻响,他才直起身,拍去衣袍露水浮尘,将眼底所有落寞与心碎尽数掩藏。装作恰巧路过的模样,从容折返回来。
他没有走远,也没有地方可去。就那么靠在小院那棵梧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的天。
直到天彻底亮透了,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动静,他才直起身,用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面上神色都收拾干净,像一个恰巧路过、刚从巷口折回来的人。
"你……"房潇推开门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半晌,才轻轻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哦,回来拿些东西,顺便过来看看。"
"来了很久了?"
"没,刚进门,坐着歇口气。"
"哦。"
他不敢多留,转身便要离去。
“段二哥。”
房潇想了想,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抿了抿唇:"这事,可以不说吗?"
段义扯了扯嘴角,刻意避开她的难堪,一如平日闲聊般轻松:“什么事?”
"没什么。"房潇偏头想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个,江州毕竟不是我们祖籍,这几日我同二嫂商量着,还是回原籍苏州的好。"
段义愣了一瞬,可他不敢让停顿久过,连忙接到:"哦,哦,是,还是回老家的好。"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段义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发僵,他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害,都是朋友,客气什么!那什么,大清早的,不打扰你了,我回家取东西去了。”
说着,他即刻转身就走。
他不能再多停留半分了。
"段二哥。"
他脚步一顿,背对着她,不再回头。
“是我对不住你,也真的多谢你。”
"没事——"
吐出这两个字时,段义的声音很大,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抬脚便走,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拐角时,他才停下来,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拐了出去。
屋内,杨堰靠在门板内侧,静静听着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散,才缓缓从门边退了回去。
都结束了。
该听的、不该听的,该摊开的、该隐匿的,所有纠葛、难堪与亏欠,全都在这个破晓的清晨,暴露得一清二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血腥与罪孽的手,忽然觉得一直绷得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一室空寂,再无人需要他的伪装、他的体面。
他倚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了闭眼。
原来,一无所有,是这种感觉。
后院树影婆娑,凉荫覆地。
房潇抱膝缩在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她听得见前院关门的轻响,听得见段义远去的脚步,也能听见前屋那人死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