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74)

  可她一动也不想动。

  她知道人总要向前看。

  可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等心绪平复,再说其他。

  良久,杨堰才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推开房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偌大庭院,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满阶晨光。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生出几分狭隘的侥幸。

  可此刻他立在檐下,抬头望了一眼透亮的天光,却半分得意与欢喜也无。心里的那一片荒芜,荒唐得连他自己都想笑。

  方才门缝里窥见的一切、段义彻夜奔赴的赤诚、隐忍克制的成全、毫无保留的守护,无一不在狠反衬着他的卑劣与不堪。

  旁人坦坦荡荡,一腔赤诚,只求她岁岁安稳。

  而他,满身罪孽,步步亏欠,连如今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是偷来的侥幸。

  心底那点荒唐卑劣的私心刚一冒头,瞬间就被无尽的羞耻与愧悔彻底淹没。

  他太了解房潇了。

  这般难堪纷乱的清晨,她定是躲起来了。

  杨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卸下满身紧绷,放缓步履,一点点挪着步子,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中,落斧声声。

  “咚——咚——”

  沉缓而利落,一下接一下,敲碎了清晨的静谧,也把他这二十余年的糊涂一并敲醒了。

  称心立在柴堆旁,一身短打干净利落,左侧空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晃。只剩独臂稳稳握着一柄旧斧,重复着劈柴的动作。

  他背脊挺拔,周身裹着经年不散的冷寂,仿佛世间诸事皆扰不动他分毫。

  杨堰默默立于不远处,不言不动,久久未离。终逼得称心停下落斧的手,缓缓抬了眼。

  杨堰站在他面前,敛起了半生傲骨,没有迂回,也没有辩解,一如当年的房潇,直面自己的罪孽。

  “大哥满门的性命,是我负的。”

  “你自幼随大哥、随我一同长大,陪我们兄弟寒窗习武、昼夜苦读,最终却因我的权欲、我的私心,落得家破人亡、断臂残身。”

  “昔日刀落你臂的那一刻,我就欠你一句道歉。时隔多年,今日,我同你认错。”

  他微微垂眸,姿态坦荡谦卑,字字皆是沉甸甸的真切忏悔。

  “我不求你即刻原谅。血海深仇,半生残缺,任谁都无法轻易释怀。我今日致歉,不为求自己心安,只为认下我所有的罪孽。”

  称心静静看着他,眼底无暴怒、无憎恨。

  经年风雨、柔奴相伴、安稳日子,早已磨平了他极致的仇恨,如今的他只剩一片历经劫难后的淡漠。

  那场夺嫡之乱,埋葬的何止是杨愫满门,更是他安稳顺遂的锦绣前程。一刀断臂,半生残缺颠沛,是刻进骨血的伤疤,终生难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清醒刺骨: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场面话。”

  “我这条残臂,大爷满门的冤魂,不是你一句认错,就能一笔勾销的。”

  杨堰闻言,不辩不语,只是轻轻颔首,默然受下他所有的冷言与指责。

  “我今日能平静地站在这里与你说话,皆是因为柔奴,因为姑娘。”

  “是姑娘当年直面所有罪孽,真心同我、同大爷悔过;是柔奴以温柔善意救我残躯、予我安生,是她们给了我一个重新落脚的家。”

  称心望着杨堰眼底尚有几分真切悔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出了一句藏了许久的话,一句能困住他余生、也能渡他余生的道理。

  “你若真想赎罪、真想求得解脱,就不要只对着我一个人道歉。”

  杨堰抬眸,带着一丝晦暗的怔然。

  “我不过是万千受害者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人。”

  称心垂眸,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语气凉薄却真切:“大周天下,因你一己私欲而起的祸乱,殃及无数。有人家破人亡,有人颠沛流离,有人终身抱憾,而我只是其中之一。”

  “你若想求心安、求归宿、求她回头看你一眼,那就别躲在暗处。默默守护换不来什么,这种自我感动,简直是笑话。”

  他抬眼直视杨堰,字句铿锵,彻底戳破了他多年来自我蒙蔽:

  “你要认认真真,逐一去向每一个被你伤害过的人道歉,认下每一桩罪孽,还清每一笔亏欠。”

  “直到你还清所有亏欠、认尽所有罪孽,才有资格站在我们面前,求到半分原谅。”

  杨堰身形巨震,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总以为,默默护她周全、隐忍退让、承受世人唾骂,便是赎罪。

  直到此刻,才被称心一语点醒。

  他的罪孽,从来不止称心、不止大哥满门。

  他欠家国、欠苍生、欠乱世流离的百姓、欠枉死的冤魂,更欠那个被他裹挟半生、爱恨两难、满身罪孽的房潇。

  “你若连直面所有受害者的勇气都没有,连逐一认错的诚意都拿不出,”称心冷彻收尾,“这辈子,你都得不到真正的解脱,更别想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晨风穿院,吹散檐下余温,也吹散了杨堰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躬身俯首,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再无半分帝王残影。

  “我懂了。”

  这一次的道歉,不是终点。

  只是他漫漫赎罪长路,真正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驸马 房娘子不知

  江风漫过船舷, 吹散了江州城积攒的腥风与难堪。

  祖宅阔别多年,院落依旧完好。只需稍作修整,小院重归温馨日常。终日伴着流水闲庭、晨昏烟火, 风波尽散, 岁月平缓。

  日子过得平缓松弛, 当真有了几分岁岁安稳的模样。

  只是这份安稳之下, 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人人皆得归处, 唯独杨堰, 无岸可栖。

  那日, 杨堰不告而别, 再没了音讯。

  其实,他是偷偷跟着他们回乡的。房潇知道,丹阳也知道,只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自知满身罪业, 不敢靠近那座朱漆宅门, 只在苏州城外寻了一处简陋客栈暂住。白日敛迹藏形,极少露面, 只在晨昏时分立在巷口,遥遥望着那扇门,就算是看到了门里想见的人。

  每晚长夜孤灯,他静坐自省, 将自己这一生的过错从头细数。

  称心那日的一番话, 始终在他心底盘旋,字字如锤,日夜叩击着他的心神。

  他欠苍生流离,欠亡魂安息, 欠称心半生残缺,欠房潇半生捆绑,更欠杨家满门、欠枉死的双亲。

  罪孽堆叠,桩桩件件,无一处可避,无一事可恕。

  彻底思虑通透的那一夜,杨堰定下了余生分寸。

  赎罪之路绵长万难,需有序、有始、有终,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潦草敷衍。

  他一生争权夺势、痴迷帝途,罔顾亲恩人伦,亲手将全族推入深渊,让父母因他的野心不得善终。

  百罪之首,始于不孝。

  若连生养之恩都不肯偿还,那余下的所有忏悔,不过是自我欺骗的空谈。

  先皇先后葬于京郊皇陵。可他已是亡国之君,江山早已更迭,他连"杨堰"这个名字都不敢再用。

  皇陵附近必有守陵军士,他若以真身示人,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终究是他们的儿子。

  皇陵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那便偷偷地去。

  杨堰换上一身粗布旧衣,将面目遮去大半,扮作流民,孤身北上,千里奔赴京郊。

  他没有靠近皇陵正门,而是在陵区外围的荒山野岭之间,寻了一处背阴的山坳。那里偏僻荒芜,人迹罕至,遥遥望去,刚好能看见皇陵的飞檐一角,足矣。

  山野之间,他搭起一间简陋茅棚,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就此栖身。

  他日日朝着皇陵方向焚香跪拜,晨昏告罪,一遍又一遍,忏悔着自己亲手酿成的所有悲剧。

  无人注意这里住着谁,更无人过问。

  待三年孝期圆满,他将拍去身上的尘土,去寻萧云舒,去寻所有因他而起、因他蒙难之人。

  逐一登门,逐一认错,逐一偿还。

  不躲、不避、不辩、不求原谅。

  三年守孝为始,余生清债为终。

  北方山野孤寒,江南烟雨温软,南北两地,隔了千山万水,亦隔了两重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州的三年,是房潇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三年。

  上山修道,是父辈与师父的安排;入京复仇,是国仇家恨的裹挟;身居后位,是杨堰半生哄骗牵绊。

  唯独这一次归隐江南,清净度日,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难得舒心自在,舒心得连从前最怕的烟火气,如今也能闻得几分了。

  一切好到让人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至于杨堰——那个人,或许正在她心底,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三年一晃而过。

  乱世之下,岁月从无长久温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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