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房潇收到远道而来的书信。
落款二字,是段义。
她愣了一瞬。
三年陌路,她与段义早已两两相安,再无片言只字往来。他忽然寄信,绝不会是无端之举。
她拆开信笺,目光徐徐扫过字句,最终停在了两个字上。
房忠。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微微发疼。
当年京中大乱,烽烟四起,她与丹阳辗转寻觅,踏遍京郊各处也未寻得忠叔与房家军的踪迹。眼看局势崩坏,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仓促离京,将一众房家旧部,尽数遗落在了乱世残局之中。
她以为大乱之后,死生已定,早已天人永隔。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
信上所言清晰。
段义行军途经兖州,偶遇被困的房家旧部。房忠知晓他与房潇有旧,走投无路之下恳请他代为传书,盼她能驰援,解救一众深陷困局的旧部。
房潇静静攥着薄薄的信纸,指节微紧,思虑了许久。
旧部责重,忠叔恩深,她无论如何,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即刻叫来二嫂和丹阳,商议动身之事。
称心本就身有残缺,加之柔奴新近有孕,胎相尚浅亟需静养,需他贴身照料,实在分身乏术。更重要的是,他本就不是房氏族人,早年又因房家受苦无数,这份房家旧债,万万不能再将他卷入其中。
思来想去,还是她与丹阳同去的好。
几人话音未落,廊下静坐读书的房承璋缓缓合卷而起,郑重地望向房潇:“小姑,我同你一起去。”
“胡说,你才多大。”房潇当即回绝。
房承璋不服地反驳道:“小姑,你当年还没我大,便能随我爹出征塞北、孤军突围燕州、伏杀孙辅周。我身为房家儿郎、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何去不得?”
"这和男女有什么关系?”房潇无奈解释,“我当年身旁有玄坛,有你爹,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现在身边也有小姑啊。"
少年眉眼端正沉稳,毫无半分寻常孩童的浮躁稚气:
“你常说房家基业,日后需我承继。如今房家旧部遇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如今天下未定,好男儿自当入世闯荡,建功立业,重振我们房家荣光。”
房潇看着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那张脸,太像她二哥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拿她自己的话堵她了。
她无奈转头看向沈氏:“问你娘。”
沈氏瞧着她那副被噎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属你精。"
她低下头,慈爱地抚着房承璋的发顶,语气温柔却气度凛然:
"好孩子,去吧。终有一日,你要继承你祖父与你父亲的衣钵。”
沈兰薰不愧是将门之女,见识与气度非寻常妇孺可比,从不一味惜子。
房潇见二嫂松了口,知道这事再推不掉了,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得,臭小子是铁了心要赖上我。说好了,踏出家门,一切都得听我和丹阳小姨的。"
房承璋立刻挺直腰板,朗声应道:“遵命,姑姑!”
房潇笑着瞪了他一眼,再无异议。
只是夜里收拾行装时,她翻出了数瓶丹药,默默塞进了包袱夹层。
去中原的路,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
一路上,房潇拉着璋哥儿,一遍遍细数房家儿郎的风骨与担当——讲爷爷、讲大伯、讲她爹、讲三叔,讲着讲着又绕回二哥,那些旧年旧人,趁这一路,恨不得将房家世代沉淀的底蕴与气魄,全部灌进他的骨血。
丹阳在旁看得失笑,摇头打趣:“你这一路,怕是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房潇白她一眼,不置可否,转头依旧耐心叮嘱少年不休。
路途闲谈之际,房承璋忽然开口:“姑姑,如此说来,战场上最厉害的是不是我爹?”
"你爹打仗确实厉害。"房潇浅笑应声,“但你大伯擅于安邦理政,三叔最会交际斡旋,各有所长,他们都是栋梁之才。”
她拍了拍少年肩头,语重心长道:“房家的本事,文韬武略、处世安邦,你一样都不能落下。”
"那我爷爷呢?"房承璋抬眸追问。
"你爷爷——沙场征战、朝堂理政、人情交际,样样厉害,无人能及。”
房承璋眼底掠过一丝向往,脱口而出:“那爷爷岂不是和小姑父一样厉害?”
终归是少年人,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三年杳无音信,房潇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不如你爷爷。"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那不是孩子可以听的故事。
璋哥儿见她顿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局促地垂下了眼:
"姑姑,对不起,我忘了,娘说过,不许提起姑父。”
"傻孩子。"房潇笑了笑,“他从前,是真的疼你。”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道:
"你觉得你姑父……是个好人吗?"
房承璋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说出的话既公允又通透:"姑父对我和母亲有救命之恩,也真心善待过我们。只是乱世之中,因果纠葛,对错哪里分得清。我一个晚辈,不敢妄议长辈功过。"
他顿了顿,又笃定地添了一句:“不过,姑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自然嫁得也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房承璋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温顺乖巧,招人喜欢。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隐秘执念。
他自幼看着姑姑姑父搅动乾坤、执掌天下,见识过他们那纵横帷帐、拿捏朝野的无上权柄与魄力,房承璋的心底早已悄悄埋下了艳羡的种子。
房潇看着他乖巧通透的模样,并未多想,只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数日后,一行人如期抵达兖州,奔赴信中约定的接头之地。
驿站内外早已清场,铁甲卫兵沿道列阵,仪仗森严齐整。这阵仗,哪里像是私下求援的碰头,分明是官家迎候权贵的排场。
一名高阶武官身着制式铠甲,身姿挺拔,礼数周全地上前躬身,绝非是阔别三载的段义。
“恭迎房娘子,末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风忽然静了。
段义素来行事低调,最重分寸,也不喜张扬铺排,更绝不会动用重兵列阵,大张旗鼓迎接她这归隐闲人。
这般浩荡迎接,隆重得刻意,森严得惊心。
这根本不是故人求援的私下会面,分明是一张早已织好、静待她入局的天罗地网。
身侧的丹阳瞬间神色紧绷,悄然往前半步,默默将房承璋护在身后,暗自戒备。
唯独房承璋依旧是那副安分乖巧的少年模样,垂眸敛目,温顺伫立,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审视与了然精光,藏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未觉周遭暗流汹涌。
“段将军人呢?”房潇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武官垂手躬身,态度恭敬刻板,言辞滴水不漏:“将军不便在此露面,早已在府邸备下宴席等候,还请房娘子随我移步。”
他半句不提旧部境况,只一味引路相请,态度越是周全,越显处处诡异。
房潇心头疑云层层堆叠。信中明明是紧急求救、旧部被困的危局,何来府邸恭候?更无半点仓促窘迫,从头到尾,只有有条不紊的迎接布阵。
只是她此刻身在异乡,前路未明,身边仅有丹阳与年幼的房承璋,无从退路,只能按捺心绪,冷眼颔首:“前方引路。”
一行人随着卫兵车马,转身驶向城中深处。沿途街景规整,官府林立,全然没有信中所言的兖州动乱、旧部受难的乱象,愈发印证了心中不祥的预感。
车马最终停在一座巍峨恢弘的府邸门前。
朱门高耸,石狮踞户,飞檐翘角,气度非凡,府前高悬的鎏金匾额,三个大字赫然醒目——驸马府。
房潇眸光彻底沉落,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引路的武官:“为何引我前来驸马府?”
武官垂首恭立,朗声答道:“房娘子不知?如今段将军,是我郑国驸马。”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虚筵 "我是个俗
恢弘巍峨的驸马府门前, 玉阶高耸。
抬头便见一位满身珠翠的女子,正笑眼盈盈地望着房潇。
见来人走近,她含笑提裙, 款步下阶。锦绣华服拖拽了几寸长, 透着张扬。
可这女子待人却分外温柔亲和:
"这位便是房姐姐吧?久仰大名。我时常听段义提起姐姐, 今日总算有幸得见。"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适时上前, 躬身低声提醒:“娘子, 这位便是我朝瑞安公主, 您当依礼相见。”
房潇只觉眼前景致与人情皆是荒唐浮夸:"郑国?公主?何时立国分封, 我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