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们全给了璋哥儿,一个没留。
如今的他,武艺平平,无兵无势,孤身一人,前路未知,又能办什么事?
长风浩荡,吹彻荒野,吹散了无数隐秘与深情。
林中随行的黑衣人勒马停了一下,遥遥望着官道上那抹渐渐远去的身影,低低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
还是这个脾气,爱恨不露,心事不藏,半点遮掩也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求签 恩中成怨既
回到苏州, 房潇把兖州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二嫂听。
说起璋哥儿如何不肯归隐,如何领着三百七十四名房家军留在乱世,要凭自己重振房家;说起郑王的圈套、段义的别离。
最后, 她停了停, 才隐晦地提起 —— 杨堰把那三千死士, 留给了璋哥儿。
说完, 堂屋里静了许久。
沈氏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了一眼房潇,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璋儿走的时候, 穿得够厚吗?"
房潇笑了:"…… 他说他要去闯一番天地的, 你还怕他冻着。"
"做娘的, 不问这个问什么。"
沈氏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襟,缓缓吐了一口长气,神色平静如常:
"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爹的血,安稳平淡困不住他的。"
她抬眼望向房潇:
"这孩子命苦, 如今不过是去把他出生时便该有的东西, 夺回来罢了。"
见二嫂并无埋怨,房潇悬着的一颗心, 终于落了大半。
既然已误入世人目光,那苏州祖宅便不宜久留,唯有罗浮山,才是众人稳妥的归宿。
几日收拾打点, 一行人辞别故土, 再度登舟而去。
罗浮山脚下那座旧道观,墙垣斑驳,久无人迹。
众人动手修葺,补好漏雨的屋顶, 清尽院中荒草,辟出一条通路。不过数日光景,这座破败的道观便初具模样,虽依旧简陋,却已能安身住人。
往后往来消息、接待来人,皆设在此处。
丹阳主持观中一应事务,沈氏也居于观内。丹阳素来心性沉静,熟谙俗务,内外大小诸事交给她,比谁都妥帖。柔奴有孕,夫妇二人不便居于道观,便在离观不远的山中小村寻了一处院落安家。村子不大,村民和善,日子过得简简单单,种菜养鸡,日出日落,倒也安稳。
从此这一片地界,便分出两处烟火。
村落里是柔奴与称心的安稳俗世,道观之中,沈氏静居,丹阳打理道观;而罗浮山深处,才是房潇真正修行栖身之所。
她一半浮沉于凡尘烟火,一半隐入空山云雾。
久居深山之时,她便下山,到道观探望二嫂,与丹阳叙话,听她们讲讲外界传来的零碎消息 —— 远方战场的风声、璋哥儿捎回的寥寥书信。偶尔闲暇也会走到村落,看看柔奴近况。
杨堰依旧杳无音信。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丹阳懂医术,又会算卦,道观的香火竟渐渐旺了起来。庙祝帮工添了几人,就连远处镇上的乡民也常来烧香问卦,道观不再是当初那副破败模样。
不过,村里人都知道——山上住着一位清修的神女,谁也不敢轻易上去打扰。
这日,还未进腊月,便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乌云仙外出云游,不在山中。大雪封山,丹阳与沈氏放心不下居于山深处的房潇,几番相劝,硬将她接下山,暂住道观。
连日大雪,观里没有香客。众人在后堂围着火盆闲话,暖意融融,言谈散漫。
房潇远远靠在罗汉榻上,裹着貂裘,眉心舒展,一副松弛模样。
沈氏凑着火盆搓了搓手,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倒也怪了 —— 这个往日最难缠的人,怎么不怕烟火气了?"
丹阳斜靠圈椅,故意接话:"真是,我都没注意。"
房潇往貂裘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从领口传出来:"不烧这个,难不成你们去给我烧紫檀木炭来?"
沈氏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下,把那一句 “她变了” 轻轻吞了进去。
"这么冷的天,中午吃锅子好不好?"
火盆旁的道婆拍了拍灰站起身来:"丹阳娘子既说吃锅子,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二嫂,你看看," 房潇撇了撇嘴,"如今丹阳姐姐的话可比我的管用多了。"
"那是。" 沈氏睨了丹阳一眼,笑着接道,"咱们丹阳姐姐如今可是七里八乡有名的活神仙,谁不巴结。"
"也是。" 房潇眼珠一转,随口打趣道,"改日得求活神仙给咱俩算算姻缘。"
"你俩?" 丹阳头也没抬,拢了拢茶碗盖,"自然是没有的。"
"那你自己呢?"
"你坏死了 ——"
丹阳话说到一半,放下茶碗,朝房潇扑了过来。房潇来不及躲,被她按在榻上,貂裘裹成一团,闷声笑着往外推她。沈氏坐在火盆旁看着两个人闹,笑了一声,也不拉架,只是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玩闹间,守观的庙祝掀帘而入,神色迟疑:"观外风雪甚大,有一人立在阶前,要来求签。"
风雪卷着碎雪从门缝钻进来,寒气扑面。
众人面面相觑 —— 这般酷寒大雪,竟还有人踏雪而来。
房潇指尖还拢着几缕碎发,心头莫名一跳,却没有作声。
庙祝尚未再言语,门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雪里,低沉沙哑,几乎低得埋进尘埃里。
门外那人头颅微微抵着冰冷的青石阶,隔着重门,缓缓说道:
"在下杨堰。想再同房二小姐,求一支姻缘签。"
话音落下,门里静了很久,直到火盆里炭火炸响了一声。
众人齐齐看向房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处置。
房潇默然许久,忽然翻了个白眼:"当真矫情,什么时候不来,偏挑这大雪天来,演给谁看呢。"
满屋无人敢接话。
隔了片刻,门外又是一声:
"在下杨堰。想再同房二小姐,求一支姻缘签。"
房潇的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这是又来逼我了?"
她本欲起身要骂,可转念一想,岂不是又正中他下怀。
随即,她压下火气,只悠悠地拢了拢衣襟,偏过头对沈氏和丹阳说:"不是要去吃锅子?走吧。"
说完,她当真起身朝饭厅走去,连半分眼角余光也不肯投向大门方向。
杨堰跪在门槛之外,身上的雪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遥遥望见院落里那个一闪而过、比雪还要白的背影。他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却依旧跪在原地,双膝抵着寒石,不敢起身。
门外的风雪,比刚才又肆虐了几分。
一顿饭下来,没人敢说话。
饭毕,丹阳终于忍不住了,撂下筷子看她:"你不愿意,打发了他便是。何苦让他在这大雪天挨冻?到时候冻晕过去,你管不管?"
房潇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丹阳一下:
"他来求签的,这又不是我的道观。我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他求他的,我吃我的。"
丹阳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心口发闷,也堵了一口气:“行,你说的。那我现在就领他进来,让他好好抽一支签!”
“爱抽不抽。”
丹阳没再应声,懒得再与她多辩,转身便朝着大殿门口快步走去。
阶前风雪彻骨,杨堰长跪未起。
丹阳立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心底五味杂陈:“大雪天跪在这儿,你到底还要怎么折腾?”
闻声,杨堰缓缓抬眼。
“只求一签。” 他声音依旧沙哑固执,“在下只为同房二小姐,求一支姻缘签。”
丹阳看着他那副软硬不吃、固执到底的模样,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半扇门:
"进来吧。"
杨堰闻言,撑着早已僵硬的双膝缓缓起身,垂着眼,步履轻缓,随丹阳走入道观大殿。
殿内香火清冷,炉中余烬微微泛暖。
房潇不曾现身,只静立在后堂,隔着一重曲折廊柱,看似不闻不问,却分毫未离。
丹阳取来签筒,递至杨堰面前:“要求便求。签由天道,不问人情,结果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杨堰双手接过签筒,他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他抬眼,遥遥望向后堂的方向,明明看不见人影,目光却执拗地落在那一方隔断之上,似是要穿墙透壁,落在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身上。
“我知道。”
他低声应罢,轻摇签筒。
清脆签响,在空旷清冷的大殿中格外明晰。
数摇之后,一支竹签轻轻滑落,坠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丹阳眸光微顿,不等他俯身捡拾,先一步弯腰拾起:“等着,我去翻签书。”
她转身晃进后堂,把竹签往房潇面前一递:"喏,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