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至尾音散乱, 他忽然抬头,双眼涣散,仰望着房潇,痴痴开口:
“娘娘,雪又落了。”
他看见的不是这间狭小内室, 不是摇曳烛火, 是数十年前那场漫天大雪,是宫门开合中那个高大男人的背影, 是他穷尽半生也触不可及的遥遥仙姿。
“没有雪。”
郑王闻言一怔,强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踉跄, 朝着房潇的方向笨拙追来。
“有的。”
他固执低语, 嗓音发颤,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贪恋又卑微:
“有的……娘娘肩上、睫上、锁骨上,全是雪。”
“是你当年不肯融的雪。”
房潇不再看他, 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那支走调的歌谣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像大雪化后的潮湿,迟迟不干。
院外,没有人,很安静。
药力涌上来的时候,房潇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一头扎了进去。
井水冰冷刺骨,燥热被一刀斩断。
她撑着缸沿直起身,水从发间淌下来,湿透了整件衣袍。
夜风一过,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已经清醒了。
"你怎么了?"丹阳快步上前,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袍上扫了一圈。
"无事。"房潇的声音还带着水汽里的凉意,"事情处理好了?"
"嗯。璋哥儿在城外陪着房家军,我们来接你出城。"
丹阳往屋内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处理了?"
房潇淡淡摇头,目光越过丹阳,落在院门口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没。毕竟是他岳父。我若结果了此人,日后他在郑国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房潇走向段义。
段义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可他还是压不住那个念头:如果她开口,如果她说"跟我走",那他什么都不要了。妻儿、爵位、家仇、那些他花了三年才勉强嵌进血肉里的东西,他都可以扔下。
只要她开口。
可惜,房潇说:"段二哥,从此山高路远,保重。"
“好。”
段义觉得自己真的很好笑——她怎么可能会开口。
夜色深重,城外风野辽阔,远处营地灯火零星错落。
三百七十四名房家军整装肃立,队列自夜色中铺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候着他们的房二小姐。
经此一役,人是都出来了。
可房家军生来是狼——刀一放下,就死了。
房承璋一身利落劲装,守在阵前。
他年岁尚浅、身量未足,单薄的少年骨架里,却像硬生生嵌了一根淬铁脊梁。
"小姑。"
见远处马蹄扬尘,房承璋立刻翻身迎上。
待他看清她苍白的脸、半湿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的前襟——他忽然说不出话了。房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该扛的、该忍的、该拿命去换的,全让她一个人扛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冷不冷。"
房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这不算什么。"
她翻身下马,目光越过房承璋,落向远处列阵的房家军:"都妥当了?"
"妥当了。"房承璋重重点头,侧身让出身后阵列,字字铿锵有力,"无一伤亡,军械完备,随时可动身。"
房潇思虑片刻,缓声开口道:"很好。咱们房氏一族,自大梁开国以来,杀伐过重,今日——"
"小姑,别说了。"
他旋身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将士,眼底火光灼热,赤诚滚烫:
房承璋打断了她。夜风猎猎,掀动着少年的衣摆翻飞。
他坚定地抬眸,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走。房家军绝不卸甲归田。”
"为何?"
"我不跟你们归隐避世。"房承璋往前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小姑,我且问你——今日局面,若是换作祖父,换作父亲,换作大伯,他们该当如何?"
他旋身转身,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名房家将士,眼中迸发着炙热滚烫的火光:
"从前你负重前行,护我安稳长大,拼死守住房家最后一点血脉。如今三百七十四名将士在此,个个身经百战、半生戎马,不惧杀伐、不畏乱世。”
少年话音利落,字字赤诚。他屈膝半跪,单手握拳抵地,郑重请命:
"今日我房承璋起誓——往后余生,我要领着房家军,在乱世之中亲手闯出一片天地。"
旷野风声呼啸,卷起少年的誓言,响彻四野。
身后房家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震彻夜空:
"我等愿随少将军,重振房家声威!"
火光映在房承璋脸上,轮廓虽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他犀利的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她忽然想起二哥——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站在风里,说"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房潇与丹阳对视一眼。
"你可知乱世闯局,九死一生?"
房承璋抬首,毫无半分怯意,只剩滚烫赤诚:"我知。可房家的风骨,从来不是躲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小姑半生隐忍,以身入局,换我安稳、换将士脱身。余下的乱世路,该我来走了。”
他语气沉稳,已是一副独当一面的将帅模样。
房潇望着他,许久,"若这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呢?"
"侄儿宁愿要繁华后的空寂——"房承璋抬眸,看着她,“也不要姑姑半生挣扎后的两眼空空。”
“璋儿,你看房家、杨家,当年哪个不是烈火烹油、声势滔天,可到最后——”
"行了。"丹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少年心气,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依了他吧。"
房潇语声一顿。
是啊,少年心气。
自己的少年心气,不知何时再无踪迹。
她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身前跪地的少年,终究是松了口,成全他的一腔热血。
“若是遇险,即刻派人去罗浮山寻我。你娘,我会替你好好看顾的。”
“谢姑姑。”
房承璋重重叩首,郑重谢恩。
房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记住——你是房氏唯一血脉,万不可轻易涉险。”
前路分野,一野长风。
房承璋亲自送二人离开荒营,一路送至官道岔口。
“送到这里就够了。”房潇勒马抬手,止住他脚步,“回去稳住军心,好好领兵。”
房承璋驻足,依旧不肯放松半分,反复确认道:“小姑当真无需我留人护送?此去路途遥远,沿途并不太平。”
“妈呀,"房潇斜了他一眼,"刚领了军,便瞧不上小姑的本事了?"
话虽戏谑,可她的忧虑却并未散去。
这可是房家唯一的孩子,她如何能真正放心。
房潇再三叮嘱,字字慎重:“凡事量力,不可逞强。遇困不必死撑,记得寻我。”
“我记得。”房承璋用力点头,“小姑放心,我会守住房家的。”
几番道别,终于各自转身。
房潇与丹阳并辔而行,背影渐渐融进了朦胧的月色中。
房承璋立在原地,目送二人走远,直至视线尽头再无踪迹,才敛了心神,转身归营。
官道旷野,长风漫漫。
二人一路无言走了许久。丹阳偏头看了看身侧心事沉沉的房潇,终是开了口: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呀?"
"今晚,我们其实是被埋伏了。"丹阳顿了一下,"是杨堰救的。"
房潇勒马,转头看她。
丹阳没有躲她的眼睛:"他走之前,把那三千死士,留给了璋哥儿。"
夜风拂过她的湿发,拂过她的眉眼。
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层涟漪。
"他有病啊。"
丹阳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这是骂他,还是担心他?”
“你说呢?”房潇眉峰微蹙,心绪难平,“他留那么多兵给一个孩子做什么!”
丹阳故意顿了一下,等她接稳,才慢悠悠地续上:
"谁知道呢。他临走前说还有事要办,今日之事不是监视你,最后还说——"
"说什么?"
"你想知道?"
"无所谓。"房潇偏过头,"反正和我没关系。"
丹阳看了她一眼,不再吊她,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他说,他会尽快回家的。"
房潇嗤了一声,嗓音干涩发紧:“神经。他哪来的家。”
话音落,她策马扬鞭,朝前疾驰而去。
她手中的马鞭越来越快,一下接一下,像是迫切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三千死士,是杨堰最后的底牌,是他唯一立身乱世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