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80)

  唱至尾音散乱, 他忽然抬头,双眼涣散,仰望着房潇,痴痴开口:

  “娘娘,雪又落了。”

  他看见的不是这间狭小内室, 不是摇曳烛火, 是数十年前那场漫天大雪,是宫门开合中那个高大男人的背影, 是他穷尽半生也触不可及的遥遥仙姿。

  “没有雪。”

  郑王闻言一怔,强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踉跄, 朝着房潇的方向笨拙追来。

  “有的。”

  他固执低语, 嗓音发颤,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贪恋又卑微:

  “有的……娘娘肩上、睫上、锁骨上,全是雪。”

  “是你当年不肯融的雪。”

  房潇不再看他, 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那支走调的歌谣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像大雪化后的潮湿,迟迟不干。

  院外,没有人,很安静。

  药力涌上来的时候,房潇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一头扎了进去。

  井水冰冷刺骨,燥热被一刀斩断。

  她撑着缸沿直起身,水从发间淌下来,湿透了整件衣袍。

  夜风一过,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已经清醒了。

  "你怎么了?"丹阳快步上前,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袍上扫了一圈。

  "无事。"房潇的声音还带着水汽里的凉意,"事情处理好了?"

  "嗯。璋哥儿在城外陪着房家军,我们来接你出城。"

  丹阳往屋内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处理了?"

  房潇淡淡摇头,目光越过丹阳,落在院门口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没。毕竟是他岳父。我若结果了此人,日后他在郑国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房潇走向段义。

  段义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可他还是压不住那个念头:如果她开口,如果她说"跟我走",那他什么都不要了。妻儿、爵位、家仇、那些他花了三年才勉强嵌进血肉里的东西,他都可以扔下。

  只要她开口。

  可惜,房潇说:"段二哥,从此山高路远,保重。"

  “好。”

  段义觉得自己真的很好笑——她怎么可能会开口。

  夜色深重,城外风野辽阔,远处营地灯火零星错落。

  三百七十四名房家军整装肃立,队列自夜色中铺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候着他们的房二小姐。

  经此一役,人是都出来了。

  可房家军生来是狼——刀一放下,就死了。

  房承璋一身利落劲装,守在阵前。

  他年岁尚浅、身量未足,单薄的少年骨架里,却像硬生生嵌了一根淬铁脊梁。

  "小姑。"

  见远处马蹄扬尘,房承璋立刻翻身迎上。

  待他看清她苍白的脸、半湿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的前襟——他忽然说不出话了。房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该扛的、该忍的、该拿命去换的,全让她一个人扛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冷不冷。"

  房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这不算什么。"

  她翻身下马,目光越过房承璋,落向远处列阵的房家军:"都妥当了?"

  "妥当了。"房承璋重重点头,侧身让出身后阵列,字字铿锵有力,"无一伤亡,军械完备,随时可动身。"

  房潇思虑片刻,缓声开口道:"很好。咱们房氏一族,自大梁开国以来,杀伐过重,今日——"

  "小姑,别说了。"

  他旋身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将士,眼底火光灼热,赤诚滚烫:

  房承璋打断了她。夜风猎猎,掀动着少年的衣摆翻飞。

  他坚定地抬眸,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走。房家军绝不卸甲归田。”

  "为何?"

  "我不跟你们归隐避世。"房承璋往前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小姑,我且问你——今日局面,若是换作祖父,换作父亲,换作大伯,他们该当如何?"

  他旋身转身,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名房家将士,眼中迸发着炙热滚烫的火光:

  "从前你负重前行,护我安稳长大,拼死守住房家最后一点血脉。如今三百七十四名将士在此,个个身经百战、半生戎马,不惧杀伐、不畏乱世。”

  少年话音利落,字字赤诚。他屈膝半跪,单手握拳抵地,郑重请命:

  "今日我房承璋起誓——往后余生,我要领着房家军,在乱世之中亲手闯出一片天地。"

  旷野风声呼啸,卷起少年的誓言,响彻四野。

  身后房家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震彻夜空:

  "我等愿随少将军,重振房家声威!"

  火光映在房承璋脸上,轮廓虽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他犀利的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她忽然想起二哥——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站在风里,说"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房潇与丹阳对视一眼。

  "你可知乱世闯局,九死一生?"

  房承璋抬首,毫无半分怯意,只剩滚烫赤诚:"我知。可房家的风骨,从来不是躲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小姑半生隐忍,以身入局,换我安稳、换将士脱身。余下的乱世路,该我来走了。”

  他语气沉稳,已是一副独当一面的将帅模样。

  房潇望着他,许久,"若这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呢?"

  "侄儿宁愿要繁华后的空寂——"房承璋抬眸,看着她,“也不要姑姑半生挣扎后的两眼空空。”

  “璋儿,你看房家、杨家,当年哪个不是烈火烹油、声势滔天,可到最后——”

  "行了。"丹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少年心气,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依了他吧。"

  房潇语声一顿。

  是啊,少年心气。

  自己的少年心气,不知何时再无踪迹。

  她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身前跪地的少年,终究是松了口,成全他的一腔热血。

  “若是遇险,即刻派人去罗浮山寻我。你娘,我会替你好好看顾的。”

  “谢姑姑。”

  房承璋重重叩首,郑重谢恩。

  房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记住——你是房氏唯一血脉,万不可轻易涉险。”

  前路分野,一野长风。

  房承璋亲自送二人离开荒营,一路送至官道岔口。

  “送到这里就够了。”房潇勒马抬手,止住他脚步,“回去稳住军心,好好领兵。”

  房承璋驻足,依旧不肯放松半分,反复确认道:“小姑当真无需我留人护送?此去路途遥远,沿途并不太平。”

  “妈呀,"房潇斜了他一眼,"刚领了军,便瞧不上小姑的本事了?"

  话虽戏谑,可她的忧虑却并未散去。

  这可是房家唯一的孩子,她如何能真正放心。

  房潇再三叮嘱,字字慎重:“凡事量力,不可逞强。遇困不必死撑,记得寻我。”

  “我记得。”房承璋用力点头,“小姑放心,我会守住房家的。”

  几番道别,终于各自转身。

  房潇与丹阳并辔而行,背影渐渐融进了朦胧的月色中。

  房承璋立在原地,目送二人走远,直至视线尽头再无踪迹,才敛了心神,转身归营。

  官道旷野,长风漫漫。

  二人一路无言走了许久。丹阳偏头看了看身侧心事沉沉的房潇,终是开了口: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呀?"

  "今晚,我们其实是被埋伏了。"丹阳顿了一下,"是杨堰救的。"

  房潇勒马,转头看她。

  丹阳没有躲她的眼睛:"他走之前,把那三千死士,留给了璋哥儿。"

  夜风拂过她的湿发,拂过她的眉眼。

  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层涟漪。

  "他有病啊。"

  丹阳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这是骂他,还是担心他?”

  “你说呢?”房潇眉峰微蹙,心绪难平,“他留那么多兵给一个孩子做什么!”

  丹阳故意顿了一下,等她接稳,才慢悠悠地续上:

  "谁知道呢。他临走前说还有事要办,今日之事不是监视你,最后还说——"

  "说什么?"

  "你想知道?"

  "无所谓。"房潇偏过头,"反正和我没关系。"

  丹阳看了她一眼,不再吊她,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他说,他会尽快回家的。"

  房潇嗤了一声,嗓音干涩发紧:“神经。他哪来的家。”

  话音落,她策马扬鞭,朝前疾驰而去。

  她手中的马鞭越来越快,一下接一下,像是迫切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三千死士,是杨堰最后的底牌,是他唯一立身乱世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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