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郑王眼中骤然亮起了滚烫的光芒,急切地追问着:“娘子应了?”
“看你求仙之心这般赤诚,倒有几分真切。”
“娘娘 ——”
郑王见她嘴上松动,也顾不得真假,膝行两步,匍匐在她的足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急切与狂热:
"你放心。萧承训、杨堰能给你的,朕一样能给你。"
房潇漫不经心地看着指甲,"你知道他们给过我什么吗?"
“娘娘即刻随朕回宫。” 郑王仰头望着她,眼底的滚烫的热切几乎溢出,“朕毕生珍藏之物,件件绝世,可逐一献于娘娘眼前。”
房潇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一点他的额头,动作轻软,像是在点醒一个沉溺幻梦的孩童:
"傻子。不服散,如何得那极致的快乐?"
郑王指尖一僵,缓缓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
"你,"他声音哑了,"你的意思……?"
“随我来。”
房潇的衣袖从他颊边掠过,绸缎微凉,擦过他眼角那道深纹。他下意识抬眼时,只见那广袖已垂落于身后,她走在了前面,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由自主抬步跟上,像是被那袖风卷起来的。
……
廊下烛火昏沉,她走得不快不慢,恰好让他能跟上,却半步不肯为他迁就停留。
看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大雪中,她转身进去之后那扇合上的门。
今日,那扇门为他开了。
他心底妄念疯长——她和那枚玉玺一样,谁能真正留住她,谁便能坐拥那一场举世无双的繁华鼎盛。
内室暖灯摇曳,浓烈的酒香肆意。
寒食散融于热酒,温柔递至他唇边,魅惑无声。
郑王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堪堪绷紧,他眼底惊疑不定:“你……?”
“我自然和郑王一起同乐。”
房潇抬手,先自举杯一饮而尽,眸光勾人。
“陛下,请。”
……
另一边,廊下——
段义与房承璋一前一后,出手干脆利落,短刃封喉,连血都来不及溅出。两名值守近侍来不及出声,身体便软软靠墙滑落,被二人抬脚悄然推入廊柱阴影之中。
段义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禁军令牌,在掌心掂了掂,神色微沉。
“走。”
房承璋低声催促,已经朝院门方向迈出半步。
段义跟上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那里灯火未熄,他什么也看不见,但知道她还在里面。
他收回目光,攥紧了令牌,随少年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事不宜迟,三人片刻不敢耽搁,借着夜色掩护,穿巷疾行,直奔城郊安置房家旧部的营地。
丹阳领着房承璋一路绕开暗桩,将郑王夜间布防的空档摸得一清二楚;段义则持令牌开路,压下沿途巡查。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营区外围。
这片营地看似松散寻常,实则杀机暗藏。四下暗影蛰伏,重甲林立,哪里是安置战俘的居所,分明是郑王特意设下、请君入瓮的死囚牢笼。
三人迅速分工,默契十足。丹阳在外围游走望风,死死盯住四方潜在援兵;房承璋潜行入营,逐一唤醒蛰伏休憩的房家旧部;段义居中调度,有序指引众人后撤撤离。
三百七十四名将士隐忍多日,受尽拘押之苦,听闻脱身契机,尽数敛息随行,步履无声,阵列井然。
眼看大半人马即将踏出封锁线,变故陡生。
突然之间,四下火把齐齐引燃,烈焰撕破了浓稠的夜幕,将整片荒郊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铁甲死士合围而出,刀枪森寒,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郑军伏兵现世,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领军将领策马而出,面色阴厉,放声冷笑:“驸马私放叛众,罔顾王法!大王早料你心存恻隐,今夜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瞬间,杀机四起。
段义横刀立马挡在最前,刀锋劈落,硬生生逼退了正面压来的重甲兵士。他一步不退,刀刀见血,死守撤离阵线。
房承璋将一众体弱负伤的将士聚拢护在阵心,少年身量未足,却悍不畏死,连挡三刀,硬生生扛住了一轮侧翼冲击。
丹阳则游走阵侧,身形灵巧,寻隙出刀,接连撩倒数名近身敌兵。
但伏兵源源不断,刚杀退一拨,又一拨从暗处涌出,如潮水般压来,渐渐填满了他们所有的缝隙。
三人拼死缠斗,终是寡不敌众,步步被逼退,包围圈越收越紧。
房家旧部久困营中、体虚力乏,又无兵甲傍身,仓促应战之下,转瞬间便有数人负伤倒地,局势彻底落入绝境。
"全员剿杀,片甲不留!"敌将扬刀怒喝,铁骑再度冲杀而至。
漫天刀兵即将压顶的生死一瞬,旷野深处,忽然传来一片整齐至极的沉稳步履。
无声无息,却千钧压地。
肃杀的寒气瞬间覆压全场,让漫天的杀伐为之一滞。
漆黑林道之间,无数墨衣蒙面人影次第现世。
众人皆是束甲佩刃,气敛如渊,列阵推进,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郊野。
虽寂然无声,却自带倾覆战局的滔天威势。
三千死士,尽出。
火光尽头,杨堰踏夜而来。
他一身素黑长袍,不染夜尘,身姿孤挺,眉眼覆着一层薄霜,淡淡扫过场内合围的郑军兵马。
郑将见状心头巨震,厉声呵斥:"何方私兵?敢干预我郑国军务!"
杨堰未予置喙,只轻轻抬眸,他冷彻刺骨的声线穿透了纷乱的旷野:
"杀。"
一字落定,他抬手轻挥。
三千死士齐齐听令。
下一瞬,死士如风卷残云般扑杀而出。阵型摧枯拉朽,郑军精心布下的重甲防线一触即溃。
方才凶悍逞凶的伏兵,在绝对的战力碾压下毫无还手之力。
哀嚎、断裂、倒地之声接连响彻营地。
不过数息,重重围杀尽数瓦解,满地残甲碎刃,再无郑军一兵一卒立足。
旷野重归死寂。
"是姑父!"
璋哥儿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等丹阳伸手去拉,人已经蹿了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满地残甲碎刃,朝着火光尽头那道身影直直奔去。
杨堰低头看着他跑到近前,抬手按了一下他肩膀,眼中尽是欣慰:
"长这么大了。都能帮你姑姑分忧了。"
璋哥儿正要点头,丹阳已经跟了上来,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身后一带:"嗯,是的。多谢了。"
杨堰看了她一眼,还是想再解释解释:"没事。其实你们太过扎眼,动身那日便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了。不是我特意监视她。"
"知道。你什么样,她都知道。"
她不信杨堰。她不信,便是房潇不信。
杨堰眼中闪过一丝没落,低声言道:"好吧。今日的事……别让她知道了。"
璋哥儿不懂大人之间那些爱恨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小姑父是个厉害的人,帮着小姑报了他们房家满门的仇。至于小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家里没人敢惹她。
他只顾着兴奋,从丹阳身后探出头来,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姑父,我们一同进城找小姑!你今日这般厉害,小姑肯定不会生气了!”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丹阳没有再开口。
杨堰也没有接话。
旷野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少年人余下的半句。
而段义,他站在远处 ,看了杨堰一眼,又看了丹阳一眼,最后看了一眼璋哥儿。
少年人还在兴奋地往杨堰那边凑,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狗,满心欢喜地围着主人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从前多余,现在多余,这辈子大概都是多余。
"好了,去吧。"杨堰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他后背,"回城去接你小姑吧。"
璋哥儿被推得往前迈了半步,又扭回头:“那姑父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
"姑父还有些事没办完。"杨堰收回手,声音低下去几分,"办完,就回家。"
璋哥儿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像是替他们两个人都做了决定:
“那你一定要快些啊。”
杨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轻声应诺。
“嗯,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不露 还是这个
驸马府内室, 烛火昏黄。
郑王瘫坐在地上,哼唱着儿时的歌谣。
那乡野俚曲,词不成词, 调不成调, 粗俗荒诞, 像极了他整个人生。
房潇立在一旁, 她眉眼清淡, 既无戏谑, 也无怜悯, 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场崩塌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