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怕是忘了。”房潇语声微凉,“大周帝后,早已殉国于离恨天火海之中。”
“娘子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郑王偏执未消,“昔日陈国废帝使得,大周那个亡国之君也使得,为何我这郑国新主使不得?”
“做梦!”房潇转身就走。
他未追未逼,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
“娘子慈心,断然舍不得旧人受辱。朕在这郑宫之中——坐等皇后临凡。”
出了郑宫,房潇看段义的眼神,冷得令他无端胆寒。
“怎么了?”段义连忙迎上,“她们为难你了?”
房潇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段义快步跟在她身侧,低声下气地解释:“我就知道你不愿。是我痴心妄想,你别生气,房家军的事我去说,我去找郑王。”
房潇忽然驻足,偏过头沉沉盯住他:“所以,你也知道此事?”
段义被她这一眼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几番辗转,实在编不出半句搪塞的话,只能狼狈坦白:“昨夜瑞安同我说了。我明知你不会答应,可她句句退让,说甘愿与你平起平坐侍奉夫君……是我私心作祟,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房潇静静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
只吐出这一个字,后面的话便卡住了,段义真是气得她没话说。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不愿意就算了,别气坏了身子。”段义带着自我妥协的落寞,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事就此作罢。”
这番浅薄又自我感动的安抚,实在令人无语。
房潇骤然转身,死死盯着他:“你非要问个清楚,是吧?”
她一字一顿,清冷声线中压着极致的寒凉:
“你岳丈的意思——是让我跟他。”
一语落地,天地俱寂。
段义脸上所有的慌乱、愧疚、局促,瞬间彻底僵死。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所谓安置旧部、所谓君臣体恤、所谓为爱调和,从头到尾,都是郑王为一己龌龊私欲布下的卑劣囚笼。
亏他昨夜还暗自生出几分荒唐期许,如今想来,愚蠢得令人齿冷。
“是我愚钝。”段义声音惨白沙哑,“我身居局中,被私情与恩义蒙眼,害你折辱,害房家将士为人质。”
他不敢再看房潇那双凉透的眼。愧疚与悔恨翻涌成潮,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需房潇半句斥责,他已然彻底清醒。
“我去补救!”
段义猛地抬眼,褪去所有温和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旧部我尽数带出,此事我一人担责,绝不牵连于你。”
话音未落,他转身疾步而去,身形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你回来——!”
房潇心头一紧,快步追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他硬生生拖进路边暗巷。
“你冷静!”她低声急喝,“不是不去救他们,只是需从长计议。”
段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定之后,抬手死死捂住脸,久久未动。
半晌,沉闷的嗓音从指缝间闷闷挤出,带着浓重的无力与仓皇:
“我没想到会这样。”
停顿了一下,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声音几乎哑了:
“三年前……我以为我们此生,再无瓜葛了。”
房潇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说了句:
"我以前,还以为自己能修道成仙呢。"
"好了。"房潇拍了拍他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种"翻篇了"的利落,“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回去好好商议。”
段义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心翻涌,终于勉强稳住:“去我府上。瑞安今夜定在宫中陪母妃,不敢回府,府邸僻静,正好密谈。”
入夜,驸马府书房紧闭,几人围坐灯下低声筹谋。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内侍躬身入内,大声通报:
“皇上驾临驸马府。”
屋内一瞬间静了下来。
房潇抬眼扫过门口,又侧头看向身侧的段义。
灯火摇曳,将段义的脸色映得一片惨白。
他比谁都清楚。
郑王深夜突访,无关君臣叙旧,无关父女情长。
他是来寻人,是要亲自确定,这个女人最终的归属。
正堂之上,郑王端坐主位,假意闲适闲谈,口口声声说着公主留宫伴母、闲来探视女婿的客套话,目光却不停四处游移,灼灼搜寻,目的昭然若揭。
“听闻那房氏妖后在你府上。”郑王端着茶盏,言辞间满是威压,“朕不得不嘱咐你几句,切莫被她美色所迷,乱了心智、误了大局。”
“儿臣遵命。”段义垂首应声,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她人在哪?”郑王抬眼,满眼的急不可耐,“待朕亲自训示一番。”
见段义伫立不动,他又画起大饼,句句利诱:“朕年岁渐长,太子文弱难担大任,日后郑国江山,终究还要靠贤婿鼎力支撑。”
郑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段义还是站着不动。
“您不必为难驸马。”
清冷女声自内堂缓缓传出,房潇缓步而出,神色坦然,直面堂上之人。
郑王心思早已摆得透亮,段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僵持之间,门外忽然闯入一道少年身影。
房承璋快步入内,从容行礼,抬眼便看向段义:“段二哥,我近日刀法生疏,可否劳烦你指点一二?”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借着请教为由,顺势将段义轻轻拉出堂外。
“你这孩子干什么!”
房承璋立刻抬手示意他噤声,眼神微瞥廊下一众随行的郑王亲信。
段义瞬间了然,转身去房内寻刀:
“咱们得快些,难保他对你姑姑不轨。”
少年人的眼睛清亮笃定:
“你放心,我姑姑本事通天,从来不会吃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雪化 “所以——
郑王的目光从房潇身上挪开, 扫过空荡荡的门口 ,段义已经被少年拉走,内侍也退至了廊下, 偌大厅堂, 只剩他们二人对峙而立。
"娘子果然有胆色。段义这人, 朕给他恩义、给他兵权、给他驸马之位, 他站在这堂上, 手还在抖。你倒好——"
他往前踱了一步, 目光在房潇面上来回逡巡, 带着审视与贪恋, "站在朕面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房潇不看他,骨子里的傲气坦荡外露,分毫不加遮掩。
郑王见状也不恼,转身落回主位, 拾起段义未曾收走的茶盏, 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浮叶。
“朕今夜前来,不单是为见你。”
他抬眼, 凉意顺着摇曳烛火漫溢开:“房家旧部三百七十四人,连同铠甲兵器,朕可以全数归还,一人不少。”
“但朕有一桩条件。”
“何事?”房潇淡淡应声。
她本不欲与他多费口舌, 可方才瞥见房承璋离去时隐晦的神色, 便知众人已然暗中筹谋。她索性耐下性子周旋拖延,多耗一刻,便多给城外众人一线生机。
郑王眼中浮起几分沉郁的狎昵,积压了半生的偏执念想, 此刻彻底开闸:
“昔日朕在驿站当差,三日一轮,往返离恨天递送药石。有一年大雪封城,朕在崇德殿外苦守两个时辰,才终于望见你被人搀扶而出。”
他微微停顿,沉溺在那年唯一的惊鸿一瞥里,字字缱绻,近乎回味:
“当时娘娘刚服过散,眼尾泛红,连指节都覆着一层薄粉。漫天飞雪,落在你的睫上、肩上、半截外露的锁骨上,微凉一碰,瞬间就化了。”
他停了很久,那段画面,他记了数年。
“你只看了朕一眼,就一眼,好像外头站着的不过是根柱子,连看第二眼的兴致都没有。然后你转过身,又进去了。门关上之后,雪还在落。”
郑王低低失笑,自嘲又执拗:“那时候我便暗自发誓,此生,要做娘娘锁骨上那一片转瞬即融的雪。”
廊风穿户,烛火摇曳不定,堂内寂然。
漫长的沉默过后,房潇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场雪,我记得。那日药性沉到极致,我神志昏沉。”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刃,直直刺入他心底,不留半分余地:“只是你记错了。我当时看的不是你,是你手中捧着的那盒寒食散。”
半生执念轰然碎裂,郑王却毫无怒意,只是依旧凝望着她,嗓音低沉,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偏执与孤勇:
“所以——我的皇后娘娘,可愿让属下,为您融化?”
极致的静谧中,房潇清晰地听见了屋外两道脚步声,轻而迅疾,干脆利落。
她心底便有了数。
后路已动,大局将启。那她便再多陪这痴心妄想的老东西周旋片刻,静待那边尘埃落定。
“你既如此恳切。”
房潇凤眼微挑,广袖轻扬,身姿流转间径直落座主位。她微微后靠,姿态慵散矜贵,只以脚尖对着身前之人,居高临下:“那还不来拜见你家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