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只剩二人相对,气氛别扭。
“那个……我……”
“段将军如今阖家安稳,很好。”
段义喉结滚动,低声解释:“乱世义军终究不成体统,陆续被各路势力收编。大猷、张青他们都跟了裴兴,你知道我与他有血海深仇,绝无共事的可能。幸而遇到了郑王,他很赏识我,才有了容身之处。"
"看得出。"
“你……你这三年还好吗?”段义终究忍不住问了这个最无用的问题。
"很好。你也很好吧。"
"我是个俗人,”段义低声自嘲,“寻个俗世的安稳日子,挺好。”
他终于鼓足了偏头看她的勇气,她依旧是记忆里的冷艳模样:"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了?"
"你岳丈扣了房家旧部。"房潇也懒得和他绕弯子。
段义神色一凛,即刻应声:“哦,这事我知道。当年京中大乱,郑王有意收编房家军,忠叔一众誓死不从,郑王便先让他们安置休养。你既来寻我,此事包在我身上。”
"拜托了。”房潇微微颔首,坦诚相托,“你娘子说的明日入宫面圣之事,还望你代为推脱。我只求尽数带回房家旧部,我会就地解散,放他们归乡耕种,此生再不涉兵戈战事。”
“好,我去说,你放心。”
短暂沉默后,段义还是压不住心底执念,轻声试探:“那个,你和他……”
“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两两相安,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吧。”
"也是。"段义顿了顿,"也是。"
“那我先告辞了。”
入夜,段义将前因后果尽数同瑞安说清,再三严明自己与房潇绝无半分男女私情,明日切勿再提荒唐说辞,恳请她代为说项,求郑王放还房家旧部。
瑞安闻言眼眶一红,泪水在眼里打转,声音温柔得无可挑剔:
"夫君这话,未免太小看瑞安了。”
段义一愣。
"我请姐姐前来,只是见夫君终日相思难遣,才出此下策。邀姐姐入宫,也是想着父皇阅尽世事,或许能劝姐姐留下安稳度日。”瑞安委屈地抬起朦胧泪眼,“姐姐孤身漂泊,终非长久之计。瑞安一片好心,怎到了夫君口中,便成了刻意算计?”
段义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接话。
片刻后,瑞安敛去泪痕,重新拾起当家主母的从容大度,浅笑道:“夫君放心。世家大户三妻四妾本是寻常,瑞安自幼见惯,绝不会为这点事拈酸吃醋。只要夫君心安欢喜,瑞安便满心顺遂。”
“她心气高,不会答应的。”言尽于此,段义语气微微松动,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瑞安轻轻叹气,似在由衷惋惜:“心气再高又如何?她过往非议缠身,名声本就不大好,如今又年岁渐长,难不成真想要孤独终老?”
她放软语调,句句“为房潇着想”:“老来无依,何其凄凉。她那侄子看着年少怯懦,也难成大器。姐姐这一辈子,咱们不替她想着,谁替她想呢?"
段义带着一丝妥协的软弱嘟囔道:“她性子刚烈。你明日入宫,切记要放缓言辞,不要逼迫于她。”
“相公放心。”黑暗里,瑞安声音温柔笃定,胸有成竹,“父皇阅历万千、深谙世事,道理通透,定能劝动姐姐。”
段义再无言语。
长夜沉沉,帐内寂静无声。
他静静躺着,望着帐顶纹路,心底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若他心悦半生的人,真能就此留下,伴在身侧,那或许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段义独自踱步至城中客栈,抬手叩门。
他立在门槛外,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
“要不……你还是随瑞安进宫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真有这么好女人?我就呵呵了
第129章 折尊 “娘子慈心
“嗯, 我明白了。”
房潇了然。不是段义变了,只是立场不同了。
“你别误会。”段义连忙补了一句,“父皇只是想同你交代一下房家旧部的军务。”
“嗯, 明白。”
接着便是长长的沉默。
“不是走吗?”房潇抬了抬眼, “带路吧。”
段义打量了她一圈, 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就穿这个?毕竟是面圣, 好歹换身鲜亮些的宫装吧?”
“我当年见一统天下的杨琨、涂山夫妇, 也是这件道袍。”
门外随行而来的副将听见屋内对话, 实在看不惯房潇冷硬姿态, 跨步上前半步, 出言劝道:“房娘子,您毕竟是段将军的客人,好歹给他些面子。”
房潇偏头看了那副将一眼,轻轻“哦——”了一声,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对, 面子。”
她话音一转, 淡淡对段义说:“既这样,段将军必然是准备了, 拿进来的吧。”
一身簇新宫装,是她唯一愿意给予段义的体面。
兖州城,郑王宫门外。
房潇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的段义。
“你不进去吗?”
段义神色微有不自在, 低声回道:“瑞安同她母妃在后宫等你, 我不便入内。”
“哦,也是,你去了尴尬。”
房潇心里已然明了了几分。
郑王宫内,宫女内侍两两分列在前开路, 引房潇步入内宫深处。
沿途亭台楼阁雕梁绘彩,一派新朝王室的富丽气象,房潇却连眼也未抬。
本来嘛,也没什么好看的。人间盛景,到离恨天也就尽了。
到了庆祥宫,内侍低头禀报,“娘子,请在此稍作等候。”
“多谢。”
房潇环顾四周——寻常的后宫宫苑,富贵、闲适、安稳,像当年孙巧兰的临春阁。
正因太过寻常,她初时并未多想。
她立在院中静静地等着,时辰久了,还是无人前来。
下马威么?倒也无甚稀奇。
站了许久,双腿酸涩困乏,房潇索性不再枯等。径自移步院中凉亭,随意落座,小臂轻搭在微凉的栏杆上,静静望着亭外落花流水。
俗世繁华,新旧宫阙,落在她眼里,大抵如此——没什么意思。
“娘子,好兴致啊。”
沉寂的宫苑里,一道沉缓的男声陡然自背后响起。
来人步履极轻,近身无声,房潇竟分毫未察。只觉耳畔发丝微动,坠在颊边的耳环被人指尖轻轻一拨,冰凉细碎的触感擦过耳廓,亲昵又唐突,藏着毫不掩饰的觊觎与试探。
房潇回首间瞥见,来人年近五十,身量魁梧,举手投足间带着武将的利落与沉实。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微微颔首:“敢问您是?”
对方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朕不就是娘子苦等的郑王么?”
“想来是有些误会。”房潇语气平淡,“在下等的是瑞安公主和她母妃。”
郑王又是一笑,缓步上前,魁梧身形微微压来,目光直直落在房潇身上:“瑞安母妃不过寻常侍妾,身份低微,哪配住这般规整的宫苑。此处,是朕特意为娘子预备的——只为睹一眼娘子天颜。”
“哦?”房潇抬眸,“看来郑王早认识在下?”
郑王负手而立,毫不掩饰地细细打量着房潇:“早就听闻大周房后艳绝天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及真人半分。”
“郑王只看到了‘艳绝’么?”
郑王笑意更深,往前又近了半步:“朕倒是愿意慢慢看清娘子。只是不知——娘子可愿让朕慢慢观赏?”
房潇没有退。
她微微偏过头,沉吟片刻,避开了所有暧昧试探,直戳要害:“所以,郑王扣住房家数百旧部,并非体恤收容,而是留人作质?”
郑王被她陡然点破,却也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娘子这话生分了。若娘子愿意,房家旧部与我朝中禁军,有何分别?”
“分别大了。”房潇错开身子,神色淡敛,“我房家旧部皆为正统之师,可不是什么半路出家的杂军。”
郑王不以为意,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她拂过的气息一同纳入肺腑,眼底暗芒闪烁:“是不是杂军,上了战场才见真章。大周数十万精锐,次次征燕,不也徒劳无功么?”
房潇不欲与他多缠,直言道:“郑王究竟如何才肯放还房家旧部?”
郑王缓步绕到亭柱一侧,似在追忆久远旧事,语速也慢了下来:“实不相瞒,在下出身行伍。当年在大周未领什么实差,只有一件差事——往来驿站,为皇后传递寒食散所需药石。”
他停下脚步,视线从房潇面上缓缓滑过,语气藏着一丝深藏的追忆:“在下听闻那寒食散有解忧之效,皇后娘娘服食之后,身姿缥缈,宛若嫦娥下凡。”
房潇静静听着,漠然无答。
郑王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心底妄念:“若皇后愿意,让在下一睹当年仙姿——区区房家旧部,自当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