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堰坐在对面,看着那空碗,也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灯下对坐,谁也没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喝了一会儿,称心才开口,语气比见面时松了许多:“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杨堰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听了你的劝,我一家一家跑,一个一个赔罪。”
称心听了,点着头往嘴里送了一口菜。咽下去之后,他问:“都跑完了?”
“跑完了,你们是最后一家。”
称心把酒碗端起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碰了一下他的碗沿。
酒碗相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雪夜里,像是比任何的话都重。
两人各自仰头饮尽,有些话不用再说,已经在这碗酒里碰过了。
柔奴从外屋走进来,端了一碗热菜搁到桌上。
“吃吧,以前在离恨天,你也没少关照我。”她看了杨堰一眼,转身又走了,留他二人独处。
杨堰低头看着那碟热菜,没有动筷子。
称心见状,又为他满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喝吧。”
两个人就着那碗菜,慢慢喝着,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恍惚间好似二人年少,可却又不同——少时称心只配斟酒。
大雪落了整夜,桌上的酒也慢慢变浅了。
两人酒意渐浓,渐渐昏沉,仿佛重回少时。
“二哥。”称心搂着杨堰,声音含混。
幼时他唤杨愫大哥、杨堰二哥,却因身份悬殊被涂山氏重罚。自此,他就再也没有叫过。如今几碗热酒下肚,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再次叫出口。
“你活该。”他醉意朦胧地指着杨堰数落,“你的苦,全是活该。当年大哥比你如今惨上百倍。”
“我知道。”杨堰埋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
“你肯认、肯赎罪,就是大丈夫。”称心拍着他的背,鼓励道,“你媳妇儿,肯定还能原谅你!”
“不可能了。”杨堰搓了搓已经发烫的脸,无助地说道,“再也不可能了。称心,我实在是没辙了。“
称心沉默了一下,忽地拍起胸脯:“不——不会!今日她还私下问我,家里添了一口人,日用开销可还够用?我说,你那日登门放下了一沓银票,足够!她听完虽骂了你几句,与我家柔奴骂我时,一模一样!”
“行了,有完没完。”柔奴掀帘进来,无奈失笑,“几杯酒下肚便胡言乱语,早点歇着吧。”
说着便要上前扶起杨堰,送他歇息。
“等等——”称心一把拦住柔奴,虽是醉态却无比认真,“二哥,她如今是我媳妇儿,万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伺候你了。她肚子里还有我儿子呢!”
“自然,自然。”杨堰连忙摆手,“你是我兄弟,她是我娘子的妹妹,我怎敢劳烦你们照料。”
柔奴站在帘边,看着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叹了口气:“西屋被子给你铺好了。”
次日,大雪初晴。
酒醒之后,二人相对,反倒比年少时更近了些——隔了半辈子,隔了一条断臂,隔了一地碎酒碗,反倒没有了从前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
称心迟疑片刻,试探着同杨堰商量:“今日雪化路滑,你再多留一日吧。”
杨堰看了他一眼:“还叫二哥。”
称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再去求签。”杨堰笃定地说。
自此,日日杨堰都会去观里求签,次次都是下下签。
他不知道,他那支签筒,早被房潇悄悄换尽。
一筒签,无一大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花船 她与萧云
这日, 房潇难得高兴。
她刚刚收到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孔玉烟。信上说,她的船不日将路过罗浮山地界, 邀她登船一叙。
她把信反复看了两遍, 仿佛要将那几行字句细细研磨, 才敢确认这并非做梦。丹阳端着茶进来, 看到她难得舒展的眉眼, 不由开口问道:“怎么这么高兴?”
“是玉烟。”房潇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妥, 收回信封, 眉眼藏着浅浅暖意, “她要路过此处,邀我相见。”
丹阳微怔,随即将茶盏轻置案边,由衷笑道:“那确实是桩难得的喜事。”
自此,她心底总算揣上了一份盼头。
待到赴约的那日, 天未大亮, 一向贪睡的房潇就起身了。
她催着丹阳去箱笼里翻找旧日鲜亮的衣裙,自己坐在镜前, 难得拿起木梳,认认真真梳了一个发髻。
丹阳拎着一件玉色袄裙走过来时,正看见房潇对着铜镜理鬓。她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 才出声打趣:“好久不梳这些了, 手艺倒是没生疏啊。”
房潇没有回头,只将木梳轻轻搁回案上,得意地笑道:“那是,我心灵手巧。”
“妈呀, ”丹阳把袄裙往她身上一比,“我的大小姐,咱没夸的了,别瞎夸啊。”
房潇从镜子里看了丹阳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入城赴约,便只得拜托称心赶车。
称心行事利落稳妥,一早赶车先将日日求签的杨堰捎至道观,再接上房潇入城。
道观山门,一进一出。
杨堰刚落车站稳,便怔住了。
彼时晨光熹微,碎金般洒落肩头。房潇褪去一身素净道装,换上旧日明艳衣裙,立在清风晨光里,眉目鲜活灵动,恍似年少初见时的少女。
他按捺不住心底悸动,低声试探:“……哪去?”
房潇步子都没慢一下,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见段二哥去。”
杨堰脚下猛地一晃,险些踩空台阶。
“你听她胡说!”院子里传来丹阳扯着嗓子的一声喊——“是孔家小姐来了!”
房潇的背影在山门处微微一僵,随即继续往外走,只是步子不觉快了几分,像是要把那句"见段二哥去"尽快甩在身后。
杨堰低着头快步向观内走去,不敢去看她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强憋的笑意。
一路颠簸辗转,车马终于行至城外河畔。
称心抬手掀开车帘,抬眸望向江面:“姑娘,到了。孔小姐的船,应当就泊在这一带。”
房潇顺着车帘漏开的缝隙,举目朝江上望去。
浩渺水色间,一艘大船正缓缓朝岸边靠拢。
船头独立着一道婀娜人影。河风浩荡,吹起她身上那件朱红大袖,宛如一团燃未尽的烈火,在灰白天水间灼灼醒目。
她不撑伞、不挡风,就站在那里,任由长发翻飞、衣摆向后扬卷,张扬又孤挺。
一缕幽幽浓香顺着河风漫卷上岸。
不是草木浅香,是缠在衣发肌理、浸入骨血的馥郁脂香,她走了多远,这香气就跟了多远,经久不散。
她抬手轻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皓白的手腕露在风里,白得晃眼。
隔着半条江水,那抹朱红身影如一枚灼人的朱印,沉沉落进灰蒙蒙的天色与冷寂水面之间,浓烈得压也压不下去。
房潇隔着岸看她——她瘦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我来了"的张扬,还是和从前一样,半分没减。
称心久经世事,一眼便觉不对,悄然靠近半步,蹙眉压低声音:“姑娘,不对劲——这船,看着像从前大爷常流连的花船。”
称心这话一出口,房潇正往前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江上那艘船,船身描金绘彩,船舷垂着层层细密流苏,风过之处,流苏齐齐摇曳,奢靡张扬。
方才她只看到玉烟站在船头,没留意船本身。经称心这么一提,那船确实不像寻常客船。
江岸两侧,不少闲游男子驻足眺望,指指点点的谈笑喧闹,顺着风势遥遥传来,更衬得这艘船风月味极浓。
房潇侧首低声问询:“你确定?”
称心不答,只朝前努了努嘴:“姑娘看那窗棂,雕的是缠枝莲,还嵌了螺钿。正经人家的行舟,从不用这般花哨的风月纹样。”
“不许胡说。”
房潇淡淡斥了一句,提裙迈步,朝着那艘描金绘彩的大船走去。
称心跟在后面,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是大爷还在,这条船,他铁定直接包月。”
房潇回头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威慑:“再乱嚼舌根,回去我告诉柔奴,你之前常逛花船。”
称心立刻噤声,不敢再多嘴。
转瞬行至船边。
船头的孔玉烟依旧笑意张扬,眉眼明艳动人。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岸上人,朗声笑道:“怎么?如今是清修出世的仙子了,便不敢登我这艘船了?”
房潇仰头相望,利落坦荡,分毫不让:“有何不敢?莫非你这船,是龙潭虎穴不成?”
船舷上,二人相对,如日月同空。
这次,她们谁都没有哭。